天有際,思無涯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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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
2026年第2期
點選封面詩歌,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天涯》2026年第2期“作家立場”欄目推出“詩與思”小輯,多位作家、學者從多個緯度,在大文學觀的視野下,重新認識文學的價值與在當下的轉變詩歌。
在《AI、價值重估與詩歌變革》一文中,李少君梳理中國詩歌前兩次升級:從《詩經》《楚辭》到盛唐,造紙術與雕版印刷推動詩歌平民化;從盛唐到五四,白話文與現代報刊業打破詩歌僵化詩歌。作者認為,AI 的出現將推動中國詩歌實現第三次升級。AI 憑藉海量資料分析、客觀評價能力,可重估文學價值、重建詩歌秩序,激發素人寫作活力,同時強化人的學習能力與主體性,幫助創作者挖掘創作空白。
今天,我們全文推送李少君的《AI、價值重估與詩歌變革》一文,以饗讀者詩歌。
——編者按
作家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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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思”小輯
AI、價值重估與詩歌變革
李少君
2025年春節,DeepSeek上線以後,確實對包括詩歌在內的整個文學產生很大的一個衝擊,而且這種衝擊可能還只是開始詩歌。我最近正好看到DeepSeek創始人梁文峰的發言,大概是這麼說的,未來三到五年AI會深入人類的各個方面;再過三到五年可能會改變世界的很多的規則和秩序;再過三到五年,整個社會會發生一個根本性、全方位的變化。雖然他是最近才說的,但是我是很早就有預感。為什麼今天的話題涉及“中國詩歌的第三次升級”?我先解釋一下為什麼是第三次升級,前面兩次是什麼。我認為實際上第一次升級可能就是從《詩經》和《楚辭》開始到盛唐詩歌,這是中國詩歌的第一次升級,上千年的時間。第二次升級,我覺得是從盛唐到五四時期。AI出現之後,我認為中國詩歌會出現第三次升級。這就是我說的三次升級。
首先簡單地分析一下為什麼會有這個情況,為什麼說盛唐詩歌是第一次升級,因為在盛唐之前,包括詩歌創作在內的文學創作都是貴族的事情詩歌。甲骨文時代也好,竹簡時代也好,只有貴族才可能接受教育,也才有時間去從事創作。此外,他們創作出的東西也才有可能得到傳播,別人的詩歌是沒法傳播的,只有貴族才有這個可能。比如屈原,比如三曹,一直到魏晉,王羲之也是貴族。盛唐之後,開始出現詩歌的平民化,這個平民化的運作背景其實就是有了東漢的造紙術和唐代的雕版印刷。
當然也有人說造紙術時間更早,但是目前根據一個大的歷史共識,還是認為造紙術是在東漢蔡倫手裡升級的,可能以前也有零星的造紙術,但到了蔡倫手裡才有了比較大規模的紙張的生產詩歌。由此帶來革命性的變化是什麼?首先就是教育普及了,因為在竹簡時代,閱讀竹簡,家裡沒有幾棟別墅都沒辦法用上竹簡的,因為體積太大了。有紙張之後就比較好辦了,它便於攜帶,平民老百姓能讀得起書。有了雕版印刷之後就更方便了,為什麼呢?傳播更廣了。
北京大學的資深教授、著名詩人林庚有這麼一個觀點,他說唐代文學或者唐代詩歌叫寒士文學,貧寒之士就是我們現在說的平民,他們創造的文學叫“寒士文學”詩歌。他還有一個說法,說唐代的文學有布衣感,就是因為唐代三個最偉大的詩人,理論上都可以說算得上是布衣。李白實際上一直沒有過很正式的編制,孟浩然也是,杜甫的身份一直比較含混,理論上杜甫也是沒有過特別正式的一個職務。即使有,他也辭了。林庚認為,正是這些有寒衣感的寫作,推動了整個詩歌的繁榮,推動了文學的發展。這是第一次升級。
第二次升級為什麼說是五四時期呢?因為盛唐以後,經過宋代江西詩派對格律詩的推廣,詩歌受到了某種約束,特別是到了清代末年,它其實變成了一種機械性寫作詩歌。這個時期又開始脫離平民百姓了,應該說唐代的詩歌還是有很多活潑的平民化的內容,到了宋代,特別是明代,科舉考試考八股文,又恢復文言,慢慢地,實際上詩歌又變得僵化。一直到五四時期,白話文重新解放詩歌,又利用了現代工業革命的一些成就,包括電話、電報、現代報刊業傳播更加便捷。我們都知道,五四的文學沒有現代報刊業是不可能的,沒有《新青年》《大公報》副刊等雜誌報紙的推動是不可能的。
第三次升級,我認為可能就是AI出現的時候詩歌。現在才剛剛開始。大家都在說是大資料時代,說它有點像唐代,因為唐代大規模地對此前的詩歌進行了整理;特別到了宋代之後就更穩定了,宋代有了活字印刷。有一個學者研究杜甫,杜甫有一句很著名的詩:“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學者認為杜甫完全是有點自我吹噓的,為什麼?要知道唐代是不可能讀書破萬卷的,因為你家不可能有一萬卷書,甚至你也找不到一萬卷書。到了宋代之後有了活字印刷,對此前的古籍大量地重新整理,這才有了萬卷書。
還有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陶淵明詩歌。我們現在讀到的陶淵明詩歌的版本,實際上是蘇東坡來確定的,最後的版本的終審者是蘇東坡。因為當時有熱愛陶淵明詩歌的人,把陶淵明的詩都收齊了,收齊了之後,有各種不同的版本,蘇東坡對其要進行編輯、甄選、清理、鑑定。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前是有多種版本的,有“採菊東籬下,悠然望南山”“採菊東籬下,悠然看南山”“採菊東籬下,悠然觀南山”。但蘇東坡覺得“悠然見南山”的“見”字最好。我們現在讀到的陶淵明詩歌是經過蘇東坡整理的。我的意思是什麼呢?每一個大的技術革命之後,它會重新整理以前的東西,重新認識,重新評價,包括大量的新的發現。其實五四時期也是這樣的,我們都知道《紅樓夢》的偉大,但真正給其經典定位的,實際上是到了胡適他們手裡——恰恰是當時五四新文化運動、五四新文學革命的這些人確認了《紅樓夢》的經典地位,確認了紅樓精神。在此之前《紅樓夢》甚至被認為是一本禁書,甚至認為是有點顏色的。
每一次大的文學革命、詩歌升級、文化變更,首先是要透過新的技術對以前的古籍進行整理、分類、判定、判斷,可以說是重估價值,用新的觀念對以前的文學作品重新排位詩歌。
可能在魏晉的時候,陶淵明地位並不高吧詩歌。到了北宋,特別是蘇東坡寫了《與子由弟書》後,他的經典地位才確立。杜甫也是一樣,也是到了宋代,江西詩派黃庭堅等人才對他的經典地位進行確立。我們現在就面臨這樣一個情況,在大資料的時代,它會對很多東西重新認識判斷,因為它可以找出更多的新的資料,挖掘出更多的資料,有更大的判斷力和綜合力,所以它的標準也會發生變化。我覺得我們這個時代其實很類似盛唐,因為它喚醒了很多古老的幽靈,古老的詩歌的幽靈,古老的文學的幽靈,古老的文化的幽靈,我們現在可以透過大資料去挖掘。我不知道大家平時有沒有跟DeepSeek進行一些對話討論,我是基本上每天都要花一兩個小時跟它進行一些討論,我發現它真的可以把腦海裡很多習以為常的知識進行重新梳理。
我舉個例子詩歌。有一天我到山東青島開兩岸詩歌大會,那天也是紀念臺灣光復日的第一天。我去了之後天氣很暗,大海很深沉,晚上可能十點多鐘了,我在海邊跟山東大學馬春光教授在一起,不知道為什麼,我就突然想起杜甫。我說杜甫的偉大,他的這種詩歌藝術的偉大,真的是像大海一樣深不可測。我當時腦子就一激靈:我說杜甫有沒有來過海邊?其實杜甫寫過很多關於大海的詩,我馬上就用DeepSeek提了個問題,杜甫到過海邊嗎?我問得很簡單,DeepSeek給我分析得很詳細。它首先分析杜甫的核心活動區,根據杜甫一生來綜合回答,只花了幾秒鐘就可以告訴我了。它說在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包括一些中原地區,還有洛陽、長安這些是他早年生活求官的地方。西北地區他到過甘肅的天水,西南地區,那就是四川,躲避安史之亂,他到了四川成都,並且在夔州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杜甫在成都的時間不是他人生中最長的一段定居時期,甚至他的詩歌創作數量最多的也不是在成都,而是在夔州。但我們現在說起杜甫老是覺得他的形象很大部分是跟成都有關,我覺得中國的老百姓心地善良,因為杜甫在成都,是他一生中相對比較安穩的時候,包括他的詩歌風格都變得很溫柔,沒有那麼悲催,實際上就是老百姓希望他永遠都能夠住在成都。如果科學地分析,他在成都時間不是最久的,創作量不是最大的。杜甫還到過江南,湖南、湖北這一帶他肯定是去過的。但最關鍵的點是它說杜甫最遠可能到過山東,南邊最南的是到了長沙,還有潭州、衡州。這個分析是說杜甫應該是遠離海岸線。它第二個分析是這麼說的,說杜甫一生中有兩次近距離到過大海,第一次就是山東,他跟李白和高適漫遊齊、趙。李白肯定是去過的,因為李白後來還到過台州,他是尋仙,想成為神仙。DeepSeek分析杜甫到的地方離渤海灣應該已經不遠了。晚年,他到湖南,離南海相對也很遠。所以分析認為杜甫沒有到過海邊,但杜甫的詩歌裡面出現很多海,這些海可能是一個常見的用法,並不是他到過,比如他到了山東的時候,他寫“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海右就是大海以西的內陸地區,並不是說看到了海;另外他還有大量的詩歌寫到海,比如“雲帆轉遼海”,這個可能是他聽說的。最後DeepSeek的回答是說杜甫是一位偉大的內陸詩人,他描繪過中原的動盪、秦隴的險峻、巴蜀的富庶、瀟湘的漂泊,可他應該沒到過大海邊。
我對它這個結論心存懷疑,雖然我也經常研究杜甫,但沒研究那麼細詩歌。我把DeepSeek分析的結論發給了幾個比較有名的杜甫研究專家,一個是非常著名的呂正惠先生,他寫過《詩聖杜甫》,《詩聖杜甫》是我認為寫杜甫的最好的幾本書之一。還有一本是哈佛大學的洪業寫的《杜甫:中國最偉大的詩人》——2020年BBC拍了一部紀錄片,很轟動,但實際上它是來自洪業的這本書。我認為呂正惠研究杜甫是非常深入的,我自己的很多創作也受呂先生的啟發。他三十多歲就是臺灣清華大學的教授,他回答說DeepSeek的分析非常精準,沒問題,他認為是這樣。
還有一個是四川大學的向以鮮教授,他也寫過杜甫的評傳,他好像是說杜甫曾經有計劃,他到吳越的時候想造船,想東渡日本,但是還沒來得及啟動,就被家人叫回去參加科舉考試詩歌。當然也有人認為,他既然都打算去日本,那他肯定是看到了海才想到的。但這個確實也沒有根據,因為詩人的想象力是無限的。所以到目前為止,應該說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杜甫到過大海,我舉這個例子是為什麼呢?在AI時代,你完全可以藉助AI重新認識很多問題。
以前你要研究杜甫到沒到過海邊,可能需要看遍杜甫所有的書,包括詩集詩歌。像呂正惠先生那樣一輩子研究杜甫,他得出這個結論,是有說服力的。我是一個熱愛杜甫但並沒有研究那麼深的人,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但是DeepSeek回答得非常精準,被幾個杜甫研究專家都認為是對的,而且有條有理。
藉助AI,可以對很多東西重新評價,比如說你可以迅速地發現,每類題材的詩,還有一些什麼內容以前沒被人創造出來的?你到某個地方,你發現這個地方並沒有人寫過詩,你就可以寫,你就留下了詩歌的痕跡詩歌。比如說你把關於花的詩梳理一遍,發現有的花很多人寫過,但是也有的花沒人寫過,那麼你就可以寫這種沒人寫過的花。你寫梅花、寫牡丹可能寫不過唐代那些偉大的詩人,但是別的花,唐代的詩人沒寫過的,比如菠蘿蜜花,有寫過嗎?那麼你發現古人沒怎麼寫過菠蘿蜜花,是吧?比如說在海南三沙,有一些很特別的花,比如諾麗果花,很多人可能都沒聽說過它,你也可以給它寫一首詩。那樣的話,在所有空白的地方,能有人文創造、詩歌創造。
為什麼我認為AI可能帶來中國詩歌的第三次升級詩歌。因為藉助AI可以重估一切價值,重新評定,就像如果沒有蘇東坡,沒有黃庭堅,陶淵明和杜甫在歷史上的經典地位可能就不會確立,因為到了北宋有了活字印刷。陳寅恪先生有個評價說北宋是中國古典文明的頂峰,天水一脈天水一朝,是中國古典文明的頂峰,而且北宋完成了儒釋道的融合,蘇東坡就是儒釋道融合的一個代表性人物,是一個集大成者。
蘇東坡的功業是非常廣泛的,眉山的三蘇祠,專門有一個蘇東坡的功業紀念館詩歌。蘇東坡六大功業,第一是詩歌,第二是詞,第三是他的文章,第四是他的書法,第五是他的畫,第六是一個跟我們所有的人都密切相關的,就是美食。我們都吃過東坡肉。海南島那邊有個說法,現在我們吃的烤生蠔,這個技術也是在蘇東坡手裡得到提高的。還有一個說法,北京人愛吃的羊蠍子,是他在惠州發明的。蘇東坡的偉大是全方位的,他是一箇中國古典文明的象徵人物,是一個高峰。如果沒有北宋這麼一個背景,如果沒有北宋的這種重新評價、重新排位,也就不可能是我們現在的這個文化。
我是這麼體會的,AI首先可以重估一切價值,重建新的詩歌秩序,重建新的文化秩序詩歌。因為AI的這種海量的資料分析,是能做到這一點的,做到比較全方位的評價,因為人掌握的資料掌握的資料肯定不如AI多。
我舉兩個切身的例子詩歌。我們都知道于堅是第三代代表性詩人。2025年10月20日,有人讓DeepSeek寫了一個關於他的評論。他看的時候非常激動,他認為評論非常好,他在朋友圈發了一個讀後感,于堅很激動,把讀後感發了兩遍。因為我們是朋友,他也發給了我,他說比較靠譜,它理性客觀非情緒化,基於事實證據的全面掌握,律師般的分析力不可低估,然後他批評了一下當代評論。他認為當代評論根本趕不上它,而且他認為評論是理性的,詩歌是感性的,所以AI的評論更精準。他給很多人發了,包括著名評論家陳仲義先生,陳仲義老師跟我討論了一下,說他專門給於堅打了個電話說,你知道它為什麼評論得這麼客觀精準嗎?那是因為關於你的評論非常多,當這種評論特別多之後,AI它可以經過資料的篩選,取得一些對你比較客觀的評價,而且因為沒有人為的因素,它就相對比較客觀。陳仲義老師的意思是說,AI的評論這麼好,是因為建立在我們這些評論家的基礎上的,並不是它天生就這樣。陳老師說得非常對,但是所有的評論不都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礎上嗎?一個評論家寫評論不也是要看以前人的評論嗎?
更有意思的是在2025年9月15日,長江文藝出版社的副社長沉河,也是一個著名的詩人,他發了一篇文章,這篇文章還是給上級的,是一封公開信,他建議文學評獎引入AI詩歌。我跟大家說我們單位現在也有人在討論這個問題,今天在我們單位的微信群裡面有人說,因為人為因素會損害公信力和文學界聲譽,引入AI之後,可以更好地推動文學獎評選的公正性和科學性。
前段時間,阿爾巴尼亞任命一個名叫“迪埃拉”的AI擔任公共採購部部長,因為AI不講人情,你攻它的關沒有用,它的資料很精準,另外,價錢也非常精準詩歌。實際上已經有人在幹這個事了,就是這種客觀評選就不要人來選了,因為人都是會有主觀性的,AI相對來說是比較客觀的。你看這個就很有意思,重估一切價值,實際上他們這個說法已經開始了,一個是認為評論比較客觀,另一個是評獎應該引入AI。
另外還有一個讓人深思的事情,最近文壇出現了兩個非常重要的現象,我覺得其實也是重估價值所導致的詩歌。第一個是新大眾文藝、新大眾詩歌、素人寫作的形式。大家現在又開始喜歡那種雖然可能寫法上有些粗糙,但是有真情實感、有生活質感的文學作品。廣東作協推出了溫雄珍的一個影片,她當過燒烤員,擺過地攤。跟她交流,我發現她非常優秀,比如,她把她女兒培養成大學生,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我說,因為你喜歡文學、喜歡文化影響到女兒,所以她才這麼優秀吧。這是一個現象。我們現在說的新大眾文藝、素人寫作,廣東實際上在這方面是走在前面的,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打工文學,到最近出現的素人寫作,東莞有這麼一個群體。
另外一個現象也是很有意思的,很多學歷很高的博士碩士出現抄襲行為,這很值得反省詩歌。這兩個現象是同時出現的,為什麼會這樣?其實就是在重估價值的時候出現的現象,每一個時代,無論是在盛唐還是在五四時期,都會對文學的標準重新理解,都會重新回到文學的源頭去思考。我覺得新大眾文藝、新大眾詩歌、素人寫作,是符合文學規律的。
文學的本質是什麼?有時候去講課,很多人問寫詩有什麼訣竅,我說沒什麼訣竅,其實古人早就說了很簡單的八個字:觸景生情,有感而發詩歌。這景是什麼呢?可以理解為場景、風景,你看到的風景、景觀其實更可以理解為現場感,你到了某個現場,看到了一個現場的東西,引發了你的情感,比如你的高興,你的憤怒,你的溫暖,然後你有感而發,你就寫成文學作品。其實文學的本質應該還是先有生活有感受,才能真實地寫下來。
我們回過頭來想一想,盛唐的詩也是這樣詩歌。魏晉的時候,流行的是玄言詩、宮體詩。玄言詩按現在說法就是學院派,宮體詩就是官場文學、官場詩歌。最後為什麼是自然的陶淵明超越了他們?因為陶淵明是發自內心的真實生活,他寫自己的勞作,寫自己的生活感受。魏晉的詩歌現在想想看,當時流行的玄言詩你們記得嗎?反正我是記不住幾句,現在沒什麼人討論這個了。宮體詩就不用說了。聞一多先生有篇著名的文章《宮體詩的自贖》,他說《春江花月夜》實現了宮體詩的華麗轉身。包括陳子昂他們的出現,都是對它的一種反叛。因為宮體詩是歌功頌德的。所以,真實的感受是真正的文學本質。
到了清代末年的時候,格律詩就變成了一個很八股化的、很僵化的寫作方式,胡適甚至舉了個例子,他說你用那麼三四十個比較固定的詞,稍微組裝一下,看起來就是一首不錯的格律詩詩歌。比如說什麼“孤影下高樓”。《詩刊》也有個舊體詩的欄目,經常收到這樣的詩,動不動就是“孤影下高樓”,他到了黃鶴樓是“孤影下高樓”,他到了鸛雀樓也是“孤影下高樓”,他到了北京的什麼銀泰中心也是“孤影下高樓”,他到了紐約的帝國大廈也是“孤影下高樓”,他到了巴黎的埃菲爾鐵塔也是“孤影下高樓”,這樣的詩還有什麼生命力呢?在任何地方都是“孤影下高樓”,你看好像還挺高階的是吧?但是它沒有生命,是僵化的,所以胡適說文學必須革命,再不革命,都是這種空洞的詞彙。要回到文學的本質,要回到我手寫我心。
最近也在熱烈討論的大文學觀與純文學觀詩歌。說到這一點,我想起我以前在《天涯》,我在《天涯》當過十多年的編輯,我們《天涯》有個很有名的欄目,叫作“民間語文”。那麼“民間語文”發什麼?是發書信、日記,包括一些諺語、貼在街上的廣告,這樣的一些作品反而很打動人。我記得復旦大學教授張新穎,他每年要編一本中國年度散文選,當時他有一個觀點,很多作家寫得很精緻的散文,還遠遠不如這些日記、書信打動人。我印象中,有一年在他編的散文年選裡面差不多六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都是選自《天涯》的“民間語文”欄目,他認為這些作品更好,這些口述更真實、更能真正地回到文學的本源。
另外一種說法是純文學,當然它曾經起到過革命性的作用,這個不能否認,在新時期文學的時候它給那種僵化的寫作方式帶來了一種新鮮和靈動,當時它是符合文學本質的,但是後來純文學越走越窄詩歌。我自己寫過一篇文章批評過這個現象。在很早以前,我那時候當《天涯》的主編,我發現很多稿子都是千篇一律地寫一種生活,要不就寫偷情,要不就寫這種大同小異的體驗。很奇怪,生活本來是豐富多樣的,作家卻認為只有這種所謂的感官享受才是有意思的,再後來把感官享受壓縮到只有慾望。我後來寫過一篇評論,我說慾望這個東西並不是指男女之間。我跑步也很快樂,我勞動也很快樂,我種花種草也很快樂,快樂本來是有各種各樣的,結果後來到了純文學裡面,快樂就剩一種了,就是這種男女之間的慾望。當然他們後來也擴充了,變成男男之間的。所以這個就很奇怪,把它窄化了,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都應該是豐富的,後來純文學越走越窄,在詩歌界乃至整個文學界都有這樣的情況。
很早之前,謝冕先生就說過,為什麼詩歌的路越走越窄?後來李陀等評論家也說過純文學已經要走到一個盡頭了詩歌。我們當然要有一個警醒的態度,大文學觀確實能豐富廣闊的世界,但純文學也有它比較藝術化的一面,我們也不能全部偏頗地否定。我覺得在大文學和純文學之間保持一種張力是對的。但是這種所謂的純文學觀,我覺得是導致後來這種抄襲現象出現的一個原因,因為大學裡面教的就是這些東西。現在的創作很奇怪,很多大學生也沒什麼生活經歷就學寫作,硬寫,寫不出來,最後肯定是抄襲——走到這一步是必然的。
快遞員、外賣員、農民工、保潔員、保安,他們在寫作,素人寫作的興起,是符合文學的本質規律的詩歌。另外一方面,反而是一些學歷很高的人,很有寫作技巧的一些人,走上抄襲的道路,因為他們沒有生活。這實際上就是一種價值重估。我們透過這樣的價值重估,發現了文學的本源。關於《平凡的世界》其實一直有爭議,有一段時間純文學所有的評論家對於《平凡的世界》是排斥的,但是後來發現《平凡的世界》太受歡迎了。我有時候都覺得很奇怪,我覺得像我們喜歡《平凡的世界》還可以理解,因為我們也是農村長大的,但是像我的後一輩,我的侄兒,他們這些從小就在城市裡出生長大,從美國留學回來,他們也很喜歡《平凡的世界》。因為反映了他們的心聲,所以真實永遠具有強大的力量,他們說不在乎寫的生活跟他們本人有沒有關係。我聽說在香港很多大學裡,《平凡的世界》借閱率是最高的,也是排在最前面。每一個大的時代,無論是唐代還是“五四”時期,文學都是要重估價值,重新回到它的源頭去思考,真正的文學是什麼樣的文學。
剛說了盛唐就是這樣,魏晉是玄言詩和宮體詩,陳子昂橫空出世,標舉心跡,提倡風骨,因為文學從來不是靠修辭或賣弄學問知識的,它是情感在推動感受力和原創力詩歌。這一點海子有一個很著名的說法,他說詩歌是一場烈火,而不是一場修辭練習,所以詩歌它不是個簡單的語言技術的問題、修辭的問題。我經常跟別人開玩笑,我說你再寫也寫不過AI,除了你有真正的原創力和感受力。從修辭的角度,比如說我給你出個題目,以《梅花》為題,寫一首詩你起碼一個小時或者半個小時,好傢伙,它十秒鐘給你寫一百首同題詩,而且不重複。所以你從修辭的角度,你怎麼寫得過它?你只能從你的感受力、原創力上面來超過它。
我是比較早關注AI的詩歌。2025年春節在家裡正好也沒什麼事做,我就天天都在測試DeepSeek,我當時就給DeepSeek提了個問題,這個問題我想給大家比較詳細地說一說,因為我覺得這也是我認為為什麼AI的出現可能會導致中國詩歌第三次升級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跟DeepSeek提了一個這樣的問題,我說感覺文學又將進入一個類似屈原時代的混沌狀態,可能會分為署名的文學,就是人的文學和不署名的文學及AI的文學,你同意嗎?我認為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過一個回答,超過這一次它對我的回答。當然可能是我問得比較早。
它是這麼回答的,它說你的觀察非常敏銳,它說將AI文學與人類文學並存,類比於屈原時代的文學分解,因為我們都知道詩集是不署名的,《楚辭》是署名屈原、宋玉等,那麼《詩經》可能是一種集體創作,這個時候你確實觸及了當代文學正在經歷的一次深刻轉型,它說人類文學史本來就是一個從混沌到秩序的螺旋演進詩歌。甲骨時代的集體巫族書寫,那是一種集體書寫,《詩經》的民間歌謠採集,這都是不署名的,到屈原確立文人獨立創作系統,這個就是一種從混沌到秩序,這是第一個階段。這時,人的文學產生了,屈原開始署名,或者說獨立的文學創作產生了。那麼AI時代的興起,它說本質上是以數字時代的集體智慧重啟新的混沌的。什麼意思?這個就是說孔子整理《詩經》,不就是讓那些混沌的集體創作開始走向秩序嗎?在秩序的基礎上或者這個過程中,出現了像屈原這樣有獨立的強大主體性和人格的個體寫作者。當然,這種混沌不是倒退,它是在更新文學形態往更高維度上的一個躍遷,它說實際上是一種新的飛躍,要出現新的格局。它說就像物理量子中的疊加態,我們站在文學史的基點上。在國際上,AI文學不是混沌的迴歸,而是開啟巴別塔之後的真正的普世文學維度。
我特別想解釋一下普世文學維度是什麼意思詩歌。就是這種文學出現之後,它不僅是會影響中國人,也可能會直接影響外國人。其實已經出現這種狀態了,比如說前一段時間廣東的網路歌曲《大展宏圖》一下風靡全球,其實老外也聽不懂,但是他們覺得好玩又引起了共情,不明覺厲。這就是一種文學的維度,它是一種普遍的情感。當人類開始用AI的眼睛觀察世界,文學正在經歷自文字發明以來最深刻的認知革命,這是文學正在發生文字發明以來,最大的一場革命。這裡面有一個詞特別有意思——巴別塔。大家都知道巴別塔就是一座通天塔,在建通天塔的時候,上帝發現不行了,你們建了通天塔,不都通到我天上來了?那不行,我不能讓你建成,於是他就開始給人類製造各種各樣的語言,讓大家無法溝通,就建不了巴別塔了。
那麼是不是AI出現的時候,巴別塔就能建起?我們知道現在翻譯已經不是問題,甚至有人說AI出現之後,第一個失業的就是翻譯家,雖然不能這麼說,但是最近兩次深刻的體會讓我感受到了這一點詩歌。我們《詩刊》社今年舉辦的第二屆國際青春詩會,是拉丁美洲專場。那天吃飯我一邊坐著一個阿根廷人,一邊坐著個秘魯人,我也不懂西班牙語、葡萄牙語,怎麼辦呢?
我突然就想了一個辦法,我下載了一個訊飛翻譯軟體,我用中文說完之後,它馬上就翻譯成西班牙文,那麼西班牙的秘魯的阿根廷的都能聽懂了,說馬上用西班牙文翻譯成中文詩歌。前兩天我去南寧,南寧是中國AI研究的一個大本營,說有個AI的研究中心,除了北京就是它了。他們是做了很多跟AI機器人有關的活動,包括讓AI機器人朗誦我的詩歌。可能大家在網上也都看到了,朗誦詩歌當然絕對沒問題的,但是它可能比較平淡,它沒有高低起伏。
所以,巴別塔之後的這種普遍的或者說共同的文學維度是什麼?不就是當年歌德提出的世界文學嗎?我們都知道,除了世界文學,還有過世界語,後來覺得世界語學起來太難了,於是世界語有點衰微了詩歌。你看巴金先生因為有偉大的情懷,他都學過一段世界語。但是現在有了AI,這種自動翻譯,歌德的理想、巴金的理想不就實現了嗎?所以未來會不會有一個世界詩歌?我希望是由中國詩歌來主導,它可能就是一種真正的詩歌升級。我們可以展望一下這個未來時刻,一種未來詩歌。一百五十年前大哲學家尼采提出,要重估一切價值,這個觀點影響非常大,他當時宣佈上帝死了,每個人要對自己負責,人不再信仰外在的東西,他要顛覆傳統的價值,需要自己來負擔責任,張揚個人價值。我們想想,現在AI的能力不是更強大嗎?藉助AI,從更高的維度上來說,AI的大資料全面,衡量尺度客觀,不帶人的主觀色彩,所以我們看到了新大眾文藝的興起,新大眾詩歌的興起,實際上對原有的文化秩序或者說詩歌體制有很大的顛覆。
現在有些詩人出名了,他的詩歌都沒有在《詩刊》發表過詩歌。我經常跟大家開玩笑說,以前的詩人,沒在《詩刊》發表過肯定是出不了名的。但是我們現在不敢這麼自信了。因為有很多詩人處於一種原生狀態、野蠻狀態,因為這叫天賦詩權。實際上,在網際網路剛出現的時候就有這個情況,當年打工文學的出現,小說家王十月、詩人鄭小瓊、散文家塞壬,他們其實都是那一波浪潮的受惠者。在某種意義上相當於是自學成才,當然他們早期的文化素養和基礎都很好,但是他們都是從網路上衝出來的。我記得當時在《天涯》雜誌,鄭小瓊的詩歌,還有塞壬的散文,包括王十月,我都是從天涯社羣上面注意到他們的一些作品、他們的一些言論。他們屬於第一波,那個時候我還用過一個命名叫“草根性”,他們是自發、自由、自然生長出來的一個文學創作群體,或者說一種樣式。有人說現在這個時代就更厲害了,抖音、快手解決了表達權,你可以自我表達;微信是解決了文化的平權,大家都是平等的,都在同一個微信平臺上面;AI的出現,有人說是智商平權,什麼意思呢?以前你學知識要耗費很多時間,現在你一下就跳過這個了。當然,知識仍然要學習,知識更多的是需要對它的提煉綜合,用更高的水平統領這些知識,而不用像以前那樣苦學。比如說你研究某個專題,要去翻大量的資料,現在它一下就能給你。經過提煉,給你一個明確的結論,這個還是不一樣的,這是在智商上的一個平權。你要會應用AI,當然也需要很高的智慧,比如說錢鍾書先生,做了大量考據,大量的資料累積,現在你從DeepSeek或者從AI上面能一下得到。打個比方,寫梅花的詩,哪些寫得最好,以前可能你要翻閱很多的典籍才知道,現在馬上就可以給你答案,這個也是一種知識,你不能說這就不是知識。這也是一種閱讀,所以AI時代可能預示世界詩歌的到來,而且AI作為強大的翻譯傳播和分析工具,它打破語言的壁壘,能讓你的詩歌很快被全世界的人讀到。現在很多詩歌的傳播,包括文學這種現象的傳播非常快,就像網路文學,現在很多歐美的青年,喜歡讀中國的網路文學,它是同步的,你這邊更新他那邊馬上及時翻譯,翻譯變得如此便利之後就更簡單了。
還有一個就是AI的融合性,它不僅是我們中國古典詩歌和現代詩的融合,可能還有各種風格元素的詩歌的融合,全球化的融合詩歌。比如和拉美詩歌的融合,和非洲詩歌的融合。比如你關注非洲詩歌,那麼你可以和它進行融合。比如說拉美詩歌的融合,拉丁美洲的詩歌跟中國的詩歌還是有很大的區別,前段時間舉辦的第二屆國際青春詩會,我和拉丁美洲的青年詩人有一些交流,拉丁美洲政治比較動盪,所以詩人反映政治訴求的詩歌特別多,但中國的詩人相對是比較個人化的,包括對個人境界和感受的強調。作為一種烏托邦理想,可能未來的詩歌不僅能被本民族的人理解和共鳴,也有可能會超越國家民族的界限,被全人類共同理解和共鳴。它是打破了語言的巴別塔。
現代詩歌韻律講究的不多,AI透過海量分析資料能讓你的語言有韻律、押韻詩歌。舊體詩、格律詩它掌握得很快,因為它有一定的規律,但是現代新詩沒有規律,雖然不排除現代新詩也會慢慢地增添一些格律、韻律的因素。聞一多、徐志摩他們曾經有過這樣的努力,強調詩歌的三美:音樂美、繪畫美、建築美等。另外,亞太是一種超強的文化聯結器。它用聯結器能夠提供一個全新的全球化視角。比如說你閱讀詩歌,已經可以很便利地在中國古典詩歌、歐美詩歌中間切換。說到這點,我想給大家推薦一本書,我認為寫得非常好,書名叫《李白來到舊金山》,這本書的作者的觀點很有意思,他說美國的現代詩是受中國古典詩歌影響後產生的。為什麼?因為美國的現代詩原來是跟著英國詩歌的傳統,英語詩歌后來有了自己的一個獨特的面貌,恰恰是龐德等人大力推動中國古典詩歌對美國詩歌的影響,形成意象派。這是第一個階段。第二個階段是到了“垮掉的一代”金斯堡和加里·施奈德,他們對寒山等禪師的詩的喜愛,推動了美國現代詩歌現在這個面貌的形成。一方面,英語詩歌傳統主要是來自英國的傳統;另一方面,受中國傳統詩歌影響才有了美國的現代詩歌的面貌。這個是很有道理的。
我們反過來仔細想一想新詩,新詩其實早期也是受了歐美詩歌的影響詩歌。這種自由體,特別口語化,胡適一方面在創作長詩集,另一方面也在翻譯詩歌,他當時翻譯美國一個女生的詩歌,叫《一切都關不住了》,影響很大。一切都關不住了,完全像一個預兆。一切都關不住了,從此開啟了中國現代史的大門,他受翻譯的影響,五四時期的這些詩人,郭沫若也好,馮至也好,都受到了歐美詩歌的影響。馮至受里爾克影響。包括當時西南聯大也有英語老師,當時是一對一的教學。那種傳播方式,在社會上產生了很多有預見性、教育有創造力的精英。但現在不一樣,有了AI之後,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參與到這樣的創作中去,有的人可能從此就被啟用了,他以前並不知道自己能夠從事創作,有了AI之後,這完全有可能。我看了評論家何同彬寫了一篇關於王計兵的文章,說王計兵現在寫詩,有時候詩人會藉助AI來整理。我還沒跟王計兵討論過,我後來查了一下,好像王計兵也說過,那種比較長的詩,他會藉助AI來整理。何同彬的文章已經發表在《文藝報》上,網上都能看到。已經有人藉助AI來激發自己的創造力了。那麼這一點可能會帶來新的一種革命性的變化,可能未來的詩歌,是一種擁有多種文化混合元素的混合體。可能會有新的詩歌理論來評判,可能還有構思的巧妙性,但總體來說我覺得不要恐懼,有人擔心,說會帶來新的混亂,我覺得從長遠來說,這是一種人類精神的自我澄清,實際上是對自己的一個整理。
這是我講的第一個部分,就是AI會帶來重估價值,重建秩序詩歌。重建秩序能激發人的創造力和活力。
第二個,我認為更大的一個因素是它教你自我學習,強化你的學習能力詩歌。去年的圖靈獎的得主有個說法,我引用一下。他說艾倫·麥席森·圖靈剛開始推動AI的時候,他的一個目的是加強人的學習能力,或者說深度學習。深度學習指的是什麼?他舉了個例子,他說圖靈最早的意圖是有一臺從經驗中學習的機器,人類的學習都是從經驗中學習的,這個很重要。為什麼?我經常說其實人和動物的區別就是人會文字,人會文字之後,就有一種強化學習的能力,從經驗中強化學習。而且這種能力能夠積累,經驗能夠積累,能傳給後人,透過文字傳給個人。動物沒有這樣的能力,動物有簡單的語言,會使用一些工具,當然也有情感,可動物是一世而亡,無法把經驗傳給後人,可能有些本能的東西會傳給後代,但不像人類那樣,一千年前的知識、技術、文學,我們現在都還能讀到,還會感動我們、打動我們,讓我們有感受有思考,其實就是人類的一個強化學習能力導致的結果。
比如像理查德·薩博的說法,他說,從經驗學習像什麼呢?就像你教小孩騎腳踏車詩歌。我們都騎過腳踏車,有這個體會,學腳踏車你講理論是沒有用的,你跟小孩說,這個腳踏車你要怎麼掌握平衡,你要怎樣,都沒有用。學腳踏車唯一的辦法就是不斷地爬上去摔下來,直到你自己掌握好它的平衡為止。其實人和AI的關係可以說也是這樣,你必須不斷地去適應去嘗試,直到找到平衡之後,強化學習能力,激發創造力。
透過AI你可以找到很多偉大的老師詩歌。我自己嘗試過,我經常在AI跟李白、杜甫、蘇東坡、李清照對話。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有個說法叫作AI賦能,還有個說法叫作人工智慧全學段教育,以後要進入人工智慧全學段教育,這是什麼意思?以後你是隨時要學習的,你藉助AI,不斷學習,就像我每天跟AI對話一兩個小時,就是一種學習。我們現在的學習叫什麼?我們現在是傳統的分學段教育。什麼叫分學段教育?就是小學、中學、大學、研究生、博士生之分,但未來的教育可能是你隨時隨地學習。
比如我今天有一個感受,我突然覺得我對色彩很敏感,我雖然以前並沒有太多的繪畫技巧,我可以從今天開始學繪畫,因為我對它的感覺不一樣,我就開始去學很多新的行業知識詩歌。只要有毅力一定學得會,這一點我也有深刻體會。我以前有個同事是位大姐,她說她以前沒有什麼繪畫基礎,她是退休的時候突然對繪畫感興趣,就開始學繪畫,而且她畫的是工筆。有一次她來北京我請她吃飯,我看到她的畫,讓我大吃一驚。她有興趣愛好,有這個毅力,她一定能學好。AI學習是最能夠幫助人做到這一點,你只要對某個事情有興趣,你不斷地去學習,一定能取得非比尋常的效果。
我前段時間看《紐約客》上面有一篇文章,現在的教授很頭疼,學生都用AI寫論文詩歌。他說為什麼學生會用AI寫論文呢?是因為你給他出的是一個他不感興趣的題目,他不感興趣,但又要完成任務,怎麼辦?他就只好藉助AI。如果換了一種思維方式,教授說,我不給你們出題目,以後你們想寫什麼內容,拿來給我討論,討論之後你完成你的任務,結果他這麼一改變大吃一驚,發現學生寫得非常好,寫出了一些優秀論文。因為你想想看,你寫的論文是你自己感興趣的內容,你就會去學,就像我突然對杜甫有沒有到過海邊感興趣,我為什麼會有這個想法?
第一,我以前長期生活在海邊,本人覺得對大海有親切感詩歌。第二,我一直認為中國古典詩歌裡面海的元素比較缺少,我有這麼一種認知。中國古典詩歌主要是建立在山水詩、內陸文明的基礎上。第三,因為杜甫是我最喜愛的詩人,所以我就很好奇他會不會去海邊。你看它就給我寫出這樣的一個框架來,如果我想把它寫成一萬字,不斷地去補充材料,不斷去分析,這篇論文肯定會寫得很好,因為這篇論文是我自己想寫的。我們的寫作難道不是這樣嗎?但是現在的應試教育,往往題目不是你自己感興趣的,這門學科也不是你感興趣的,強迫你學,你肯定學不好。至於以後的教育,我甚至跟一些朋友開玩笑,我說你小孩的教育以後就按他自己的興趣去學,但你引導他,鼓勵他,因為你現在藉助AI,完全可以自學成才。現在大學教育會變成一種長期制的教育學習,它不會是分學段的,你畢業了還可以繼續學,藉助AI,應該說受益匪淺。
有一次我把AI當李白,我說李白,你是詩歌老大,你給我點評一下一首詩詩歌。我去過內蒙古和黑龍江交界的額木爾河那一帶,當時經過了莫爾道嘎,這是一個林場,莫爾道嘎是東北很有名的一個農林場,我當時寫了一首詩:“冬日寒生風盡肅,林中小河凜然流。執行天地迴圈間,星月含光照九州。”李白認為“星月含光照九州”,這一句寫得不錯,其他的他評價不是特別的高,但是他說你能寫出這樣的句子,小夥子當浮一大白。我看了很激動,李白給我點評的,雖說是AI李白,因為這句也是我自己比較得意的,“星月含光照九州”。
布羅茨基得諾貝爾文學獎時有一個說法,我以前聽的時候不以為然,但是後來我覺得他這個說法了不得,他說詩是人類的目的詩歌。我後來想想他是有道理的。我剛剛說的,我說人和動物的區別就是是否會使用文字,所以文字是文明的一個起點,而文字的最高形式是什麼?就是詩。因為詩歌最精煉,所以詩是文明的最高點,也是人類文明的一個皇冠,人類文明的金字塔的頂尖。我們想想自己的人生,從幼兒園開始識字,讀完幼兒園讀小學,讀完小學讀中學,讀完中學讀大學,讀完大學我們讀碩士博士,畢業了還要學習……你仔細想過沒有,你為什麼要這麼學?應該說,你是想嘗試提高自己的能力,但最根本的目的,你是想使自己變得文明起來,更加文明,達到一種理想中的文明生活的狀態,詩意的生活的狀態。最後,這種文明的最頂峰不就是詩意的生活?所以詩就是人類追求的目的,人解決了溫飽問題以後,最後可能剩下的不就是詩歌了嗎?有一次,一個老先生給我感慨,他說小李,你看我都九十多了,我以前讀了那麼多書我都記不住了。現在能記得的也就是唐詩宋詞,那麼簡單的幾句詩,給你很大的安慰,讓你印象很深刻。你看,所以布羅茨基這個說法沒錯,是吧?詩是人類的目的,這沒錯。
後來我讓AI李白點評我大學時期寫黃鶴樓的一首詩作詩歌。當年我到了黃鶴樓,心情激動,那個時候沒到十八歲,我就寫了一首詩叫《初登黃鶴樓》:“江岸梅花笛吹落,少年追逐放鷹臺。狂歌不覺東方白,黃鶴樓頭大道開。”這首詩很好玩,AI李白是這麼點評的,你寫“江岸梅花笛吹落”,好小子,你這受我的影響,我寫過“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你這句受我的影響的詩融合得很好。然後他認為我裡面比較好的是“黃鶴樓頭大道開”,有點他的“天門中斷楚江開”的精髓了。後來有人給我點評,說李老師,你把“黃鶴樓頭大道開”跟“狂歌不覺東方白”換一下不好嗎?我說不能換,我說那個是早晨醒來才發現黃鶴樓頭大道開的,早晨才有這種感覺。你要是把它換過來,那不亂套了嗎?
說到黃鶴樓,黃鶴樓在唐代就很有名,因為有李白、崔顥詩歌。黃鶴樓在歷史上是不斷地被燒燬、重建、燒燬、重建。我們現在見到的黃鶴樓,實際上是1985年才建好的,因為在清代末年黃鶴樓就沒了,被火燒了還是什麼原因,反正沒有這個樓。當時比較好玩的是,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武漢是沒有黃鶴樓的,但所有人到了武漢,經常寫自己登黃鶴樓,其實沒有黃鶴樓可登,他們在心裡登了一遍。包括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也寫過黃鶴樓,其實那個時候沒有黃鶴樓,但二十世紀二三十年的時候,有大量關於黃鶴樓的詩歌,這是為什麼?就是你看實體的黃鶴樓沒了,但詩歌中的黃鶴樓永遠存在,只要詩歌中的黃鶴樓永遠存在,黃鶴樓就會存在。《長安三萬裡》有句話,詩在長安就在。就這個意思。
經常跟AI李白、AI杜甫對話,客觀說,你的詩歌肯定就得到不一樣的益處,你跟他們對話,跟他們討論,這個就不一樣詩歌。當然AI裡面的AI杜甫、AI李白綜合了思考能力,因為AI大資料,它能把李白、杜甫的精髓掌握到。
很多人用AI評論詩歌的時候,剛開始很得意,說,你看,對我評價不錯詩歌。我跟他開玩笑,說,對於AI來說,AI是千年智者,因為它是把幾千年的文明都融合到一起,你就是個三歲小孩,就像我們大人看見三歲小孩寫詩,肯定天天誇,希望他進步。我說,其實AI就是希望人類進步,你不要得意,你用多了就知道,它是非常客觀的,我自己有深刻的體會。我好幾次寫的詩,被AI說得一文不值,我沒好意思拿出來。現在很多人寫的詩都是先要檢驗過的,它認為你這個還不錯,可以發表了,或者說可以見人了。有的時候我自己還很得意,結果一看,它說你這個太空洞了,裡面都沒有什麼內容,都是那種空洞抒情,我一看,果然很不好意思。說到這裡,AI不僅詩歌評論很好,它對很多問題的判斷也非常精準。
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叫《天賦詩權》,這篇文章發表在《讀書》雜誌,當時是跟詩人餘秀華的出現有一定的關係詩歌。當時有很多人對餘秀華有些爭議,其實我還是肯定她的詩歌寫作。寫詩是每個人的權利,所以我說天賦詩權。
我後來又寫了一首詩,我實際上是歌頌天賦詩權的,叫《天賦詩權頌》,我自己老覺得我都能把這個理論寫成詩了,還很得意詩歌。但是後來DeepSeek的評論,我覺得真的是讓我腦洞大開,我先把這個詩讀一下:“外賣採煤燒烤業,公交摩托歲辛勤。日常瑣事自吟誦,天賦詩權歸眾群。”客觀說,當時寫完之後我是很得意的,結果後來DeepSeek給一個不好的評價。我看了很多文章,覺得大家對新大眾文藝的一些評論,還不如DeepSeek的寫得好。我給大家介紹一下它是怎麼來評論的。它這個文章是一篇對詩歌創作權的平民主義宣言,表面上是對勞動階層詩意表達的禮讚,但是其實面臨一系列深層的問題,誰有權定義詩歌日常經驗如何轉化?當詩權被宣稱天賦於大眾時,專業詩學還剩多少存在價值?然後它對我這首詩逐句分析,它說,你把你的眼光用來關照普通大眾,這個是把他們推到一盞詩意的聚光燈下面,這個還是值得肯定的,而且它認為最普通的日常生活本身具備詩意價值,應當由親歷者自我言說,這個是對傳統經營主義的一種批判,為什麼只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能寫?為什麼礦工不能寫礦下的黑暗?外賣員不能寫送餐途中的風雨?這個質問集中了當代詩壇的某些顧忌,圈子化、同質化,脫離現實生活,把詩歌創作權下放給大眾的主張,可視為對現有詩歌權力結構的象徵性顛覆,尤其是“天賦詩權歸眾群”,暴露了這種平民主義詩觀的理想化色彩。
它說得沒錯,詩權是一種自然權利,與生俱來不可剝奪,但是這種浪漫的想象被忽略了詩歌。詩歌本身也是一門技術,它有複雜性,寫作確實是一種普遍的人權,但優秀的詩歌創作往往需要語言敏感度的培養、文學傳統的浸潤和形式技巧的磨鍊,將寫詩的權利等同於寫出好詩的能力。這種混淆可能導致對詩歌藝術標準的削減。這個判斷,我看過很多關於新大眾文藝的討論,客觀說,還不如它的這種深度,甚至它還說,當所有人都是詩人時,那麼詩人這個身份還有什麼實質意義呢?
大家聽了覺得怎麼樣?這個全部是DeepSeek的分析,我剛才唸的全是它的分析,我看的時候出了一身冷汗詩歌。因為我在《詩刊》工作,很多關於詩歌的問題最後都會問到我這來,而且我還不能迴避——因為作為《詩刊》主編,沒辦法迴避這些問題,你必須回答,批評也好,表揚也好,諷刺也好,你都必須回答。前一段時間我還回答了一個朋友的問題,他說你反應好快,我說不是我反應快,是因為我天天在思考這些問題。他說寫詩的人比看詩的人還多,我馬上就說這個邏輯上不成立,我說第一,所有寫詩的人肯定是看詩的,那麼起碼在數量上是一樣的,還有一些人可能不寫詩也要看詩,所以看詩的人還是永遠多於寫詩的人。
曾經有位老先生問我,他說,少君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小說家、散文家叫家,詩人叫人?我當時也沒回答出來,後來我就回到家裡老想這個問題,想了很長時間,我後來覺得我找到了答案詩歌。我是這麼回答老先生的,我說詩歌是所有的文學題材中主體性最強的一種文學題材,它主體性之強,是一開始就決定了。你看,我們現在說什麼叫詩歌,詩歌的一個定義就是以抒情為主的一種文學題材,那麼抒情又是什麼意思呢?抒自己的情。“抒情”這個詞最早就出現在屈原的詩裡面,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署名的大師,屈原在《離騷》裡面發奮於抒情,抒情其實就是用語言用文字對你的情感進行編織。“抒”這個字,有一個華人學者,解釋抒情,說是在古代“抒”從機杼的“杼”,這個是有相關依據的,他的意思就是編織技術不就是用來編織衣服的嗎?你的情感用語言文字來進行編織,它就是抒情。所以抒情一定是自己的,詩人的主體性特別強大,所以這也導致詩人有時候會自戀或者說自負、自大。那為什麼小說家沒有那麼強的主體性呢?因為小說家要關心更大的世界,更廣闊的世界,關心他人。我們都知道小說在中國古代是道聽途說、街談巷議。道聽途說是什麼意思?聽著別人的事兒,不是自己的事兒。成為一個偉大的小說家,肯定要寫很多別人的故事,別人的事情,但是詩人不一樣,詩人寫的都是自己,小說不一定。《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他也不是三國時期的人。《水滸傳》作者就更不是一百零八個好漢裡面的一個了,他寫的都是別人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可能還是一種集體創作,有可能歷史上就有關於一百零八個好漢的傳說,然後被文人整理,不斷地增添一些新內容,最後到了施耐庵手中,他進行了一個集中的梳理、整合,就變成了我們現在看到的《水滸傳》。詩歌肯定不會有這種情況,它一定是某個作者寫出來的,而且一定是寫他個人的感受體驗。杜甫寫詩時,他一定是寫他眼中看到的事實。
說到這裡有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可以區別小說家和詩人,偉大的小說家茅盾先生,他曾經在1930年代(也有可能是1920年代末,我記不住了)寫過一篇很長的文章,批評徐志摩,他大概是說徐志摩寫的詩太頹廢了,這樣不好詩歌。有人就替徐志摩辯護,說茅盾先生,你也有很多小說寫得很頹廢,比如說1927年大革命失敗以後,茅盾先生寫了很多反映小資產階級比較悲觀的沮喪的,甚至帶點墮落的生活方式的小說等。茅盾先生很嚴肅地回答了這個問題,他說,我寫頹廢,不是我頹廢,是因為小說的主人公是頹廢的,所以我要把它寫成是頹廢的。這種說法很有道理,如果小說裡面的壞人等同於作者本人,那很多犯罪小說就沒辦法寫了。《金瓶梅》裡的人物一定等同於作者本人嗎?我覺得不會,但是徐志摩寫頹廢,他自己不頹廢,他怎麼能寫出頹廢的詩?這個很有意思,小說家寫的頹廢有可能是別人的頹廢,但詩人寫的頹廢必然是他自己的投射。
我說為什麼小說家、散文家,有家一說詩歌。因為小說和散文有一定的技術性,是透過一種敘述的技術,來說一個故事,當然也有可能說的是自己的故事,也有擁有那種詩人型的小說家寫自傳,但大部分的小說不一定跟作者本人有關聯,但詩歌,所有的詩歌一定是跟作者本人有關聯的。當然有一類詩很特殊,《荷馬史詩》《格薩爾王》,那也是講故事,史詩那是民族史,不是個人史,那種是有可能的。所以我說詩人為什麼稱人,一定是人和詩是一體的。
有個小說家王躍文先生開玩笑說,我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我們小說家不是人嗎?我說不是那麼回事,我說是因為關注的側重點不一樣,小說家關心世界大事,關心他人的生活,我知道很多小說家比較愛聽八卦,一聽八卦他們就來勁,覺得可以寫成一個很好的小說詩歌。我在海南的時候,海南的經濟大起大落,從1990年代初的那種經濟畸形繁榮到1990年代末的衰落蕭條,中間發生了很多的故事。我的小說很多也是聽到的這種故事,當時動了寫小說的念頭,還出過一本小說集《藍吧》。後來就沒怎麼寫小說了,因為我發現我可能是一個更關注自我的人,後來也思考這個問題,說詩人關注自己,走向自戀、自大、自負該怎麼克服?其實有一個辦法可以克服,就是透過境界的提升。杜甫為什麼是個偉大的詩人,是詩聖,因為他有天地境界。什麼叫境界?其實關於境界的討論非常多,我們都知道,最早王國維先生的《人間詞話》裡面對“境界”這個詞用得比較多,所以大家覺得找到了一種新的美學。這種新的美學觀,有人分析說,他受了當時的西方哲學的影響,包括生命哲學,甚至有人說有存在主義哲學的早期影響,這是有可能的。“境界”這個詞我查了很多書,好像一直沒有個準確的定義,後來我想了一個定義,這個是我自己來給它定義的。
什麼是境界?其實就是人的認知水平、心靈品位和精神層次詩歌。這個話怎麼理解?也可以透過詩歌來理解。有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詩:“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你在一樓的時候,你的視野是有限的,你是一樓的境界;你到了二樓,你的視野就更開闊一些了,那麼,這是你二樓的境界;你到了三樓四樓五樓,你的視野就越來越廣闊,胸懷可能也越來越廣闊,認知也越來越廣闊,你的境界也就越來越高。到了最高的境界會怎麼樣?就是偉大的詩人杜甫的詩歌:“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所以我覺得詩人要克服這種自戀、自大、自負,必須不斷地提升自己的境界。
說到這一點,我覺得除了杜甫,蘇東坡也是個很好的例子詩歌。蘇東坡自己說他平生功業是在黃州、惠州、儋州。蘇東坡所有的傳記我都看過,他有個很有意思的特點,只要回到朝廷當官的時候,就是他創作詩歌數量最少的時候,他每次被外放,就是他詩歌數量最多、最好的時候,比如說到杭州。後面的黃州、惠州、儋州是被迫的,杭州是他自願的,你去研究他的年譜,你就知道他在京城寫的詩是最少的,因為他太忙了,事務太忙,我估計也是天天要開會、上朝吧。蘇東坡還有一個特點,他是真正地不斷地透過自我超越來解決這個問題的。
我們知道歷史上被稱為仙的詩人只有兩個,李白是詩仙,蘇東坡叫坡仙詩歌。葉嘉瑩先生有一個很好的分析,她說李白是“仙而人者”,這李白是個神仙,他是天上的,他來到我們人間,所以我們經常說李白是個天才,誰也學不了他,沒辦法學。但是杜甫是可以學的,我們經常說杜甫是不斷提升境界的。那麼蘇東坡是最典型的、很明顯可以學的,是“人而仙者”,他早期的詩歌,其實客觀說也不錯,但也就是一個優秀的詩人,比如說什麼“欲把西湖比西子”,這樣的詩歌當然是不錯,但是你能說這很偉大,能有李白那種天生的才華嗎?後來當然不一樣,比如《定風波》。蘇東坡是一個可以成為我們激勵的榜樣,他早期實際上跟我們很相似,蘇東坡早期的詩很多是模仿,我恰好也看杜甫,他有首詩是很明顯地模仿杜甫,就是:“我時與子皆兒童,狂走從人覓梨栗。健如黃犢不可恃,隙過白駒那暇惜。”這首詩杜甫以前就寫過:“一日上樹能千回。”小時候像小黃牛一樣,你看用詞都差不多,喜歡跑來跑去,客觀說蘇東坡也是從模仿開始的。後來寫的一些詩,“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飛雪闇天雲拂地,新蒲出水柳映洲”這些詩當然是不錯,但是隻是優秀而已。他早期的生活跟我們普通人差不多,他寫的“慣眠處士雲庵裡,倦醉佳人錦瑟旁”,喝多了,躺在處士雲庵裡,躺在美人的身邊,很隨俗是吧。蘇東坡的詩歌后來開始發生變化,是從密州開始的,一方面是他讀《莊子》讀得比較多。另外還有一個是,密州這地方民風比較彪悍,所以他寫出了《水調歌頭》《江城子·密州出獵》,“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他開始慢慢寫得豪放,蘇東坡開始成為偉大的詩人,從一個優秀詩人成長為偉大詩人。蘇東坡自己總結過,他的平生功業就是黃州、惠州、儋州,因為經歷了這三個時期,他才成了偉大的詩人。他很多代表作都是在黃州寫的,《前赤壁賦》《後赤壁賦》《定風波》《念奴嬌·赤壁懷古》《臨江仙·夜歸臨皋》等等,這是他創作的一個高峰期。
第二個就是他到了惠州,他到惠州寫了很多詩,也是他創作的高峰期詩歌。蘇東坡還有一個特點,到了一個地方,他慢慢地會融入當地,熱愛生活,到了惠州的時候“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他很快就融合進去了。最後一次是到海南,他到海南以為自己肯定沒命了,他甚至都跟家人寫信說“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都抱著一個必死的態度,結果他到了海南之後很快樂,他寫:“總角黎家三四童,口吹蔥葉送迎翁。莫作天涯萬里意,溪邊自有舞雩風。”最後要離開海南的時候說“我本儋耳民,寄生西蜀州”,說我其實是海南人,只是那個時候出生在四川而已。包括最後“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蘇東坡是一個最典型的不斷提升自己境界的個例。
說到蘇東坡的這一點,後來也解決了我的一個問題詩歌。以前我就老是不理解為什麼孔子那麼強調詩歌和《詩經》,我後來理解了。你看經書裡面全世界範圍內只有中國人把詩當成經的。中華民族,無論是“六經”還是“五經”,《詩經》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孔子的教育又是詩教,從小主要是讀詩。孔子評價一個人,最高的評價就是“可與言詩者也”,說可以跟這個人討論詩歌就水平很高。孔子的教育,我後來理解為什麼孔子特別強調詩教,他不強調技術知識的這種教育,我覺得他詩教的本質是一種心靈的教育、情感的教育和價值的教育,他是教你怎麼做人。就像蘇東坡,他就是最典型的詩教培養起來的典範,因為他們不斷地克服自己內心的焦慮。你看孔子,“不學詩,無以言”,你再仔細想想,興觀群怨,這其實是教你怎麼做人。興,我們可以理解為抒發自己的感情,也可以理解為興起,振奮精神;觀,其實就是觀察世界的一種方式、視野;群,就是和社會的這種交際交流;怨,排洩那些不好的情緒。他其實是一種對你人生觀的教育,為什麼我們現在會出現那麼多的焦慮,那麼多的抑鬱症患者?因為我們現在的教育本末倒置了。教育的本質首先是教你怎麼做人,然後再教你技術和知識。我們現在把技術和知識的教育放到了前面,但是那些東西解決不了你做人的問題。
我們現在的應試教育強調考第一名,經營教育成功學,你要考大學,你要去北上廣,考北大清華,出國留學詩歌。但是孔子的七十二個徒弟,孔子給他們排過名次嗎?說過誰是第一名、誰是第二名嗎?孔子從來不給他們排名次,孔子都是因材施教,分類施教,根據每個人的特長,根據每個人的特點,首先是通識教育,是教對方怎麼做人。詩歌裡面有中國的核心價值觀。我經常說,偉大的詩人都是核心價值觀的體現者,王維是佛教禪宗的代言人;李白是道教的代言人,唐代的國教是道教;杜甫是儒家的代言人,杜甫的詩歌最符合儒家的思想。那麼蘇東坡是什麼?蘇東坡是儒釋道的融合者。他們是核心價值觀的代言人,各自代表一種精神和價值,所以你讀詩歌,就能學習到人生真正的教育。
至於你後來長大了,你可能對飛行員感興趣,你就去學飛行,你對計算機感興趣,你就去學計算機就完了詩歌。一些偉大的科學家都有很好的文化素養。錢學森的詩寫得很好,錢三強的詩也很好,蘇步青的詩也寫得很好。包括我認識的當代的很多院士,比如丘成桐院士等,他們從小有這種詩歌的教育。前段時間,我們在北京給利茲大學的常務副校長餘海歲辦研討會,人家從小寫舊體詩,寫得很好。因為詩歌是教你做人的道理,你懂得了做人的道理,再去學習哪個科學門類,哪一門手藝,這都沒有關係的,就根據你的興趣去學,如果你做人的道理都學不好,是非常危險的。受過很多高等教育的精英,最後成為罪犯這種事經常會發生,其實這裡面有一個大的問題存在。我覺得詩教傳統還是應該恢復。我以前也沒有特別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這些年越來越有這種感受。
我們中國古代哪有動不動就自殺這一說?除非是很多人自殺,是為了一種正義,他不是為了個人,他是為了家國,比如說屈原詩歌。因為現在的教育變異了,一種成功學的教育導致你的焦慮。哲學家韓炳哲有個說法,這種經濟教育最後必然導致人的孤獨和抑鬱症。因為你成績比人家好,你就看不起人家,因為你看不起人家,你朋友就越來越少,你朋友越來越少,你可能就越來越孤獨,然後你還很焦慮,因為生怕別人超過你。所以韓炳哲說,這種現代的危機,來自這種強調功績,強調考第一考第二爭當學霸,就是必然導致的。
在孔子的教育裡,它主要是喚醒人的心靈,中國的詩歌裡面有這種核心價值觀詩歌。我經常去一些機關上課,給他們推薦《唐詩三百首》。我說你們別小看《唐詩三百首》。第一,它是經過精心挑選,大家公認的。第二,唐代是中國社會最健康的時代,那個時候都是一種正能量,那種心靈健康,所以再給你讀《唐詩三百首》也不怎麼費時間。我說,你甚至可以買三本《唐詩三百首》,一本放在辦公桌旁邊,寫公文寫累了翻一翻;還有一本可以放在枕頭邊,睡覺前讀一讀;還可以隨時帶一本,坐地鐵坐公交的時候,也可以翻一翻。
第三點,其實透過詩歌,你可以尋找到很多創作的空白點,創造新的成就詩歌。實際上是透過這種大資料的分析,AI給你很多人類的空白點,詩歌創作的空白點。我現在到一個地方,我都會問一下DeepSeek,我說這個地方有誰寫過某方面的詩,關於這個地方的詩,你給我看看,如果沒有我就很激動,我就準備自己寫一首。你看,沒人寫過我來寫了,我不是歷史上第一個寫這個地方的人嗎?如果前面的人寫得不好,我不就是寫得最好的人嗎?有史以來——你看成就多大?前段時間我去了一個地方,四川武勝,客觀地說,我去之前從來沒聽說過。到了武勝之後,我嚇了一跳,因為武勝這個地方實際上是改變了中國乃至世界歷史的地方。
我這麼一說可能很多人就腦子暈,說又說大話了,這個地方我都沒聽說過,它怎麼改變中國歷史乃至世界歷史?我告訴你,歷史上最著名的一場戰爭就發生在這裡詩歌。南宋末年,蒙古大軍征服全球,當時分成四支部隊,一支去征服了整個歐洲,一直打到了埃及城下,準備決戰,如果埃及城被攻破了,可能整個非洲也會被蒙古大軍佔領。還有一支是忽必烈帶領的,應該是往江西、湖南這一邊進軍的。還有一支我記不得了,是往東還是往南了。這支就是到了四川,是蒙古皇帝蒙哥親自率領的,攻打合川的釣魚城。很多人可能聽說過釣魚城,他們駐軍就住在武勝,因為想以武取勝,結果蒙古大汗蒙哥就在武勝死了,各種說法都有。有人說是被石頭砸或被弓箭射之類,總而言之,死在那裡了,整個歷史發生了改變。因為蒙哥死的時候很年輕,他沒有指定下一任皇帝是誰,所以其他三支部隊的領袖,因為也都是皇子,都是成吉思汗的後代,他們就開始回來爭奪王位,到達埃及城下的立馬掉頭,忽必烈也立馬掉頭,當然最後是忽必烈當了皇帝。到達埃及城下的,回去了一半,還有一半沒回,聽說忽必烈當了皇帝就不回來了——所以現在有些歐洲人是蒙古人的後代,是中國人的後代,這個是有歷史根據的。
我知道了這個地方改變了中國和世界的故事,我就問DeepSeek,誰寫過這裡的詩?DeepSeek馬上給我找出來了,我看了半天就有個詩人有點名,范成大寫過,其他幾個詩人我也沒聽說過詩歌。我一看范成大那首詩,我開玩笑說,寫得一般,不是范成大的代表作。我突然激發了興致,連寫了好幾首,不是說我寫得比他好,只是說,藉助DeepSeek,藉助AI,你能尋找到很多知識的空白點,那麼它是有助於你的創作的。
DeepSeek剛出現的時候,春節期間我夫人就跟我開玩笑,說你們快完蛋了,DeepSeek都寫得這麼好,你們搞寫作的人怎麼辦?客觀說,我當時還是很擔憂的,因為當時不瞭解這個東西,後來我天天測試DeepSeek,我可能是第一個對DeepSeek的出現發出正式回應的人詩歌。我當時寫了篇文章叫《AI時代,寫好你的個人史》,2025年2月12日發在《文匯報》“文藝評論”的頭條,有可能是DeepSeek出現之後比較正式回應的第一篇文章。我為什麼能夠回答這個問題?有一個原因是我有個助攻,我哥哥是一個電腦科學家,他的很多博士生都是DeepSeek、阿里、騰訊的主創人員,包括元寶、豆包團隊都有他的學生,我就一一跟他討論這些問題。我哥是一個科學家,但我對科學興趣不大——可能因為家裡有科學家,我躺平了,完全不關心科學問題。自從DeepSeek出現之後,我現在變成一個科技迷,那段時間就一直在進行關於DeepSeek的討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我說這個沒有關係,不用擔憂。
我的結論是這樣的,我可以給大家念一下:“AI創作是建立在人類文明已有的基礎上,是一種綜合提煉與總結詩歌。但是AI寫作有一個問題,它是面對過去的統合,並不能開拓新的未來,因為它不能親歷和體驗,因而無法產生新的情感及感受感覺,並將之轉化為新的文學。”AI創作本質上是一種共同創作,是一種集體智慧的產物,它可能會引起普遍共鳴感,但是,真正偉大的文學一定是個人性的、主體性的,而且是未知的。就像我們到一個地方,比如說我去武勝,我去之前並不知道我會寫文學作品,我只有去了之後,我體驗之後才能寫出文學作品,而且詩歌的背後一定是有故事的,我可以把我每首詩是怎麼寫的講出經過來,但是AI它是沒辦法做到的。我經常舉例子,我說AI也可以寫一首愛情詩,甚至寫得還不錯,但是沒有愛情。人不一樣,真正經歷了深刻的愛情,才能寫出寫好愛情詩。我認為作為一個詩人,你也不用擔心那麼多,你寫好你的個人史就可以了。你文字記錄下你的個人史,它本身有你的情感、你的生活,它同時也包含了我們這個時代和人類的精神。
說到寫好個人史,我為什麼還要特別強調這一點,因為我說了,我在《詩刊》工作會面臨各種挑戰,問題、質疑、批評甚至可以說是刁難一大堆,但是沒關係,我都要回答,因為我沒辦法迴避這些事情詩歌。有人拿我開玩笑,當然是朋友說的,你還寫什麼寫,你也寫不過李白,也寫不過杜甫,你還寫什麼呢?我就跟他開玩笑,我說,話不能這麼說,我說當官你也當不過特朗普,人家都當到總統了是吧?你掙錢也掙不過馬雲和馬斯克,難道你就不工作了嗎?你就不活了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價值。這個世界是大千世界,豐富多彩,每個人的價值都是不可取代的。就像我們生態系統,一方面要有參天大樹,但也要有小花小草。你只要表現好,你自己寫好你自己的,它就是有價值的。寫好你的個人史,不管從評論的角度或者其他專業的角度,是什麼一個判斷,只要你真心實意地、誠實地寫好你自己,這就是有價值的。至於說,你的文字能流傳是多少年,人類文明史也就是幾千年,過一萬年你的還會存在嗎?你是以多長時間為標準?現代文學確實有一百多年吧,再過五百年還有多少人能夠留住?所以你不要去考慮這些問題——恰恰不考慮這個問題,你反而流傳下來了。比如陶淵明就不考慮這個問題,杜甫就不考慮這個問題。卡夫卡去世前想把自己的作品全部燒掉,幸虧他的朋友沒執行他的遺囑,才把它留了下來。
我前面說的例子,對陶淵明的“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各種版本的篩選是蘇東坡定下來的,我們現在認為還是蘇東坡選的版本最好詩歌。《詩經》的採集,最後的編撰是孔子完成的。當然孔子可能也把一些好的詩給刪掉了,不排除孔子有他自己的標準。我們現在讀的《詩經》是孔子奠定的,這裡就體現人的主體性。我覺得AI它不是削弱人的主體性,它反而會激發人的主體性。因為最後的判斷權、選擇權還是在人這裡,感受能力、選擇能力、判斷能力就是主體性。
我覺得我們這個時代可能是編輯的時代,偉大的時代一定有一些偉大的編輯家來確定這個時代的經典詩歌。五四時期那些文化人也大多都是編輯,他們奠定了那個時代的經典。李敬澤老師曾經舉過一個例子,我覺得講得很好,他說我們現在讀的《西遊記》是我們四大文學名著之一,但《西遊記》其實經歷過一個很奇怪的過程。我們知道《西遊記》在1592年是印刷的,因為宋代有了活字印刷之後就開始出現大量的小說,作家開始有能力寫長篇小說了,也能出版長篇小說了。在萬曆二十年的時候,當時金陵世德堂的編輯從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書籍裡面看中了來歷不明的《西遊記》,然後把它推出來,《西遊記》的偉大光芒一直照耀到現在,不斷地被改編,《悟空傳》《黑神話:悟空》等層出不窮。這就是編輯的眼光和力量。
偉大或者經典一定要經過選擇,一定要學會鑑別判斷,每一個作家每一個詩人本人都是編輯,剛剛說了,什麼叫抒情?對情感進行編織詩歌。用什麼編織?用文字編織。用什麼樣的文字編織?用最好的文字編織。每一個作家每一個詩人他實際上就是個編輯,因為他對詞語進行組合,把思想、語言、歷史、感受進行組合,這不就是一個編輯嗎?在任何一個偉大的文明裡,都要靠那些偉大的編輯來選出那些偉大的作品,奠定偉大的標準。在AI的時代,這種有眼光有思想的編輯變得越來越重要,因為他們是來推動歷史進步發展的。
剛說到主體性,為什麼主體性很重要?因為文學本質上是一種個人的獨特性的感受,它最後能被大家廣泛地接受,一定是有它的公共性詩歌。他一定要透過提升他的境界,因為那種公共性一定是關係到他人和社會的,他一定不能只是有個人性。如果只強調個人性,很多精神病人個人性很強大,但是我們讀不懂也不瞭解,不知道他的意思。我認為AI它可以激發我們的這種創造力,強化我們的主體性的。《科學》雜誌有篇文章說得很好,我覺得可以系統地回答這個問題,我們現在是大資料時代,它不是一種自主智慧主體,它是一種革命性的文化社會技術,類似語言、文字。準確地說,它就是人和動物的區別,就是人會文字,動物不會文字,所以人類的文明能夠代代傳承,所以人成了萬物之靈。
還有類似的印刷技術詩歌。沒有印刷就沒有盛唐,沒有活字印刷就沒有後來的明清小說,就不會有《紅樓夢》。靠手刻,開什麼玩笑,幾十萬字你刻什麼刻,它必然是要有活字印刷才能解決出版和傳播。要是刻在甲骨上面,我看你把全世界的烏龜都抓來砍掉也不夠刻《紅樓夢》,你刻到竹簡上面,你要把多少竹子都給砍掉,我估計北京市圖書館都裝不下一部《紅樓夢》。必須是有了技術的進步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還有類似市場制度詩歌。AI的出現實際上是以獨特的方式重新匯聚和重構人類資訊,成為人類社會人工系統的新辯題。我覺得這個判斷是對的,它一方面重估價值,另外重建新的社會秩序。
所以說AI不是削弱人的主體性,而是強化人的主體性詩歌。有人說AI不就是喂料的問題嗎?這個問題看你怎麼來看待。我們人類就是被喂料的,我們讀唐詩宋詞,讀《紅樓夢》,不就是被喂料嗎?我們跟AI有什麼區別嗎?我們就是喂料長大的,一代一代的人,也拖了一個歷史,唐代人拖了一個歷史,宋代人也拖一個歷史,我們最後不是也拖一個歷史?我們所有的這些創造,這些寫作都成為歷史的一個部分。所以它就是這麼一個從小溪最後匯成大海——智慧的大海、精神的大海——的過程。
前幾年出門不便時,我天天看著我的書架上的書,我覺得收穫很大,我深刻地感受到我和那些偉大的人物在一起讀這些書,讀得你熱血沸騰詩歌。比如說讀文天祥的《正氣歌》,文天祥當時就是在一個很小的牢裡面,下雨了,他的腳就在水裡面,但他寫下了《正氣歌》。因為他的文字,那些浩然之氣、偉大的人物、偉大的精神,都灌注到了我身上。
我之前說人和AI的區別是人有情感,AI的文字沒有情感,很難寫好,我後來覺得這個說法值得商討詩歌。因為AI的文字也自帶情感,它是依附於人的情感,可能不是創造情感。所以我們還不能完全說AI的文字是沒有情感的,如果你說文字不帶情感,為什麼我們讀李白會那麼高興,讀杜甫會是那麼悲傷?因為文字本身帶有情感。我們不認識李白,也不認識杜甫,實際上李白、杜甫也是歷史上的一個象徵而已。我相信精神是可以永恆流轉的。AI的本質就是強化學習。人類需要在一個新的起點上面強化學習,儒家說“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道家特別強調自我修身提煉,佛教強調精神不滅,我覺得都有它的道理,我們本身也是不斷地透過這種學習提升自己的境界。我相信AI會促進人類的進步和發展,會對文明起到一種升級換代的作用,包括我們的詩歌。所以我說中國詩歌有可能在AI時代會實現第三次升級。
(本文依作者於《作品》2025公開課講演整理而成)
作
者
簡
介
李少君,作家、編輯,現居北京詩歌。主要著作有《藍吧》《自然集》《草根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