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可須由自己說出口才算成立女性。從“被言說”到“自我言說”,《我,許可》的話語實踐,是對當代女性主體性建構的又一次鞏固與突圍。
影片由25歲小學教師許可(文淇 飾)發現子宮息肉需做手術為開端,展開其與母親胡春蓉(秦海璐 飾)乃至整個社會在身體與觀念上的代際博弈女性。影片臺詞以“大膽直白”著稱,不少觀眾稱其完全是“嘴替”。角色說什麼、怎樣說,構成女性主義電影重要的話語實踐。《我,許可》直白、銳利而從容的話語策略,成為這場“婦科手術”最好用的刀。
命名即宣言
當名字成為宣言,命名就成了影片最隱蔽也最徹底的話語實踐女性。
“許可”既是主角姓名,又是一個動詞女性。影片中,許可作為“母單”要切息肉、胡春蓉單身求職打工,都被要求遞交“家人知情同意書”——“需要得到誰的許可”成為不同年齡段女性共同面臨的問題,本質上是在確立主語的必要性。“我許可”句式貫穿全片,強調主動許可的自主自覺,成為影片堅固的立足點。
關於命名,影片還用輕盈調侃的態度書寫了更多細節女性。婦科男醫生陳瑜被患者誤以為是女醫生,這一微妙的誤認揭示了漢字與性別印象的隱秘關聯——我們常常根據名字判斷性別,但漢字作為語言本身,或許不該與性別色彩繫結。
許可對母親胡春蓉的稱呼用全名代替了“媽媽”,這不單單是對二人非傳統母女關係的描摹,更是一種用個體姓名代替集體身份的嘗試女性。在胡春蓉參加的戲劇工作坊中,老師引導女工們在碰撞時喊出自己的名字:李文芳、周聞英、周健女、張迎他、李望娣——喊出名字,正是去除社會身份、迴歸本我的過程。
“毓文小學”是許可任教的小學校名,同樣有著深層的妙義女性。“毓”字古形如母親生育,本義是生育、養育。許可在這裡設定衛生巾互助盒、推行性教育,恰是在“毓”的文字語境中教導孩子們認識並書寫自身身體的意義。
我是我身體的主語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不能決定嗎?”這句質問,是整部影片身體話語的起點女性。一個成年女性切除子宮息肉,只因沒有過性生活便被要求家屬簽字。編劇遊曉穎用一個微小切口,精準揭示了女性身體自主權上的結構性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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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身體的主語,因而有權決定如何稱呼身體女性。“沒什麼用的處女膜,不對,應該說陰道瓣”“月經初潮”和“遺精”——許可對詞彙的糾正絕非咬文嚼字。從“處女膜”到“陰道瓣”,改變的不僅是術語,更是對道德化符號的有力衝擊。具象詞語被更正,羞恥的沉默被打破,傳統話語體系隨之鬆動。
“你都25歲了,會不會有點太完整了?”面對好友調侃,許可反問:“你這想法會不會有點太破損了?”“大家這麼說就是對的嗎?”她把問題拋給觀眾,指出“從來如此”不意味著理所當然,女性應有向社會反問的勇氣女性。
對疼痛的接納,反映出創作者不願覆蓋創傷、迴避困境的態度女性。“許可啊,痛了是可以哭的,不用非得笑啊”——這句帶有口號性質的臺詞仍有其價值,女性長期被期待“笑著承受”,這句臺詞是對這種社會規訓的反擊。《我,許可》藉由身體的話語表達女性的困境。女性的疼痛要被看見、被接納,只有改變女性自身對疼痛的態度,才有可能推動社會態度的轉變。
代際的交鋒與融合
許可與母親胡春蓉之間,展現出一種非傳統的母女關係女性。兩人各自象徵著中青兩代的女性話語體系,胡春蓉的話語圍繞婚姻、生育、“本分”展開,許可則以自主、自我定義為核心。兩人沒有根本衝突,只有微妙的觀念交鋒。
母女對白節奏緊密,充分展現代際話語權流轉:“雌競是吧?”“能不能不要新學一個詞就亂用”——母親試圖融入新話語體系;“那我為什麼要和你一樣沒苦硬吃啊?”——許可反問完,猶豫後選擇了坐公交車,那是被母親潛移默化影響的;“你說這家裡也沒個人”“我不是人,你不是人啊”——交鋒推向高潮;而對查水錶工異口同聲的回答,則是交鋒後的相融女性。
許可對媽媽的“反向教育”溫和而非對抗女性。她用看過的風景比喻母親的五官,母親說“原來我這麼名貴呀”,許可糾正:“不,是豐富。”一個詞的替換,視角從物化切換為丰容。母女是天生的同盟,雙向接受最終促成了良性代際關係。
破窗之後
片中有一處精彩鏡頭:許可看到自己校運會流血影片被上傳後,氣勢洶洶拿起錘子走向教室女性。鏡頭一轉,錘子並非用於暴力,而是用來安裝班級的衛生巾盒。女性拿起武器,不是暴烈反抗,而是重建新秩序。
新秩序的建立猶如破窗,必然引來圍觀與議論女性。
對於《我,許可》,有批評聲音認為,影片存在“議題雜糅”的問題——處女膜情結、鴨嘴鉗羞恥、東亞母女、女性慾望、性別偏見、性教育……諸多議題被密集並置,導致每個議題的討論都浮於表面而未能進行深入的挖掘女性。還有觀眾認為大段臺詞過於“口號化”,弱化了藝術表達。這些批評並非苛責,當“直白”成為風格選擇,其邊界與資訊濃度確實值得審視。
但我們也應思考:多線主題的穿插,是否恰恰體現了女性面對困境時的真實境遇?生活中的問題不會“懂事”地集中在一處,只會從四面八方撲面而來女性。
當代女性主義興起已久,越來越多的各領域的女性創作者在不停地發出聲音女性。然而,正如片中許可的臺詞“真不一樣了嗎?那為什麼我割個息肉還那麼費勁”以及陳醫生的一句“抱歉,我真是被投訴怕了”,依然從側面反映出社會輿論的壓力之大,這值得引起反思——我們發出的聲音,是否真的滲透到了社會觀念與實際行為上?面對那些僅被意識到、遠未改正的議題,我們能做的就是說得更多。“過度治療的前提是我得先去治,你都不給我機會治療,我上哪去過度啊?”許可這句反駁,恰是對當代女性主義發聲的引路。
近年來,從《出走的決心》的“出走敘事”到《好東西》的都市女性群像,國產女性主義電影逐漸從宏大宣言轉向日常話語建構女性。女性創作者們已然做到“敢於說”,而如何探索“怎麼說更有效”,仍有許多未書寫的空間。
由“我”說出口的許可,才是真正的、完全的許可女性。《我,許可》的真摯與坦率,讓觀眾切身感受到當代女性主義話語的突圍與進步。我們有理由相信,並期待更多女性電影“敢於說”“說得有效”且“說得深刻”。
統籌/邵梓恆 文/張之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