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大學教授柏文莉談《閨思》:被遮蔽的妓與妾的人生

明清時期女性貞節觀已經制度化、普遍化,甚至走向極端化,但對於中國古代女性貞節觀發展演變的過程,特別是為人所型塑的過程,還有很多問題尚待廓清大學。2013年,布朗大學柏文莉教授(Beverly Bossler)出版英文著作Courtesans, Concubines, and the Cult of Female Fidelity——Gender and Social Change in China, 1000-1400(中譯本《閨思:宋元社會變遷下的女性與貞節觀》由生活書店出版有限公司於2026年1月出版),該書在吸收伊沛霞(Patricia Ebrey)、柏清韻(Bettine Birge)、鄧小南、劉靜貞等中西方女性史學者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透過細緻梳理北宋、南宋、元朝不同時期妓、妾在家庭中身份地位的發展變化,以及人們對其看法的轉變,比較系統地勾畫出宋元時期女性貞節觀形成、變化的過程,以史家之眼將妓、妾、節婦這三類長期隱於歷史幕後的女性群體推至聚光燈下。

布朗大學教授柏文莉談《閨思》:被遮蔽的妓與妾的人生

《閨思:宋元社會變遷下的女性與貞節觀》大學,柏文莉著,劉雲軍譯,生活書店出版有限公司,2026年1月出版

本書有兩條線索貫穿始末,體現了寫作主旨:一,從宋到元,納妾逐漸從上層權貴擴大到一般士人,隨著妾不斷進入家庭中,侵蝕了妻妾之間的身份地位區別,導致了士人家庭中出現了新的緊張關係大學。為了緩解納妾帶來的家庭矛盾,妾作為浪漫和情色的妓的形象開始被人們淡化,取而代之的是強調她們為家庭香火延續做出的貢獻,這個過程,是妾的“家庭化”。二,在北宋晚期朋黨政治的語境中,士人對於孀婦貞節產生了濃厚興趣,不過並不強調她們對丈夫從一而終。南宋時,面對政治危機,男子開始將烈女作為男性效忠朝廷的典範,呼籲朝廷推廣忠貞典範並予以大力嘉獎,而國家對此積極響應,於是貞節主題相應地突顯出來。元朝統治下,漢族士人鮮有減免賦役的特權,透過獲得朝廷旌表是減免賦役一項相對簡便的方式。而宋元時期貞節觀的崛起,更多是受社會,而非道德或者意識形態目的的驅使。

作者的寫作目的顯然不只敘述貞節觀在宋元時期發展演變的過程,還有更宏大的學術追求,試圖描摹出一幅更宏偉的中國古代女性社會發展的畫卷,此外,作者一方面提醒讀者注意,除了一般的女性外,在中國古代還有妓、妾兩類普遍且人數眾多的女性群體,她們一直處於邊緣地位,屬於被遮蔽的存在;另一方面,理學思想對宋人乃至元人社會生活的影響力遠沒有今人想象得那麼大,不同社會階層對理學思想的認知和接受存在著比較顯著的差異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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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歌樂圖》區域性

柏文莉教授您好,首先祝賀您的第二部著作Courtesans, Concubines, and the Cult of Female Fidelity——Gender and Social Change in China, 1000-1400(《閨思:宋元社會變遷下的女性與貞節觀》)的中譯本2026年由生活書店出版有限公司出版大學。與您的第一部著作Powerful Relations : Kinship, Status, and the State in Sung China(《權力關係:宋代中國的家族、地位與國家》)相比,本書的視野更寬廣、時間段更長,您能簡單介紹一下本書寫作的一些背景嗎?

柏文莉:《閨思》一書從探究宋代女性的文化素養入手大學。不過我在開始尋找宋代女性寫作的相關佐證時,不斷發現文獻中有關於擅長琴棋書畫的倡妓的記載。我知道倡妓在晚唐社會生活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但總體而言,我們對宋朝印象最深的是理學官員,而非與女樂尋歡作樂的男子。出於好奇,我開始更認真細緻地尋找宋代倡妓的相關資料,結果一旦開始找史料,竟然發現佐證非常之多。漸漸地,我意識到,我們在談論宋代社會生活中的樂妓時,不能不提到妾。然後我又意識到,如果不將倡妓和妾的人生與人妻的人生進行對比,我們就無法真正理解她們在宋代社會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

在寫作《閨思》過程中大學,您遇到哪些困難或者問題,您又是如何解決這些問題的?

柏文莉:起初,《閨思》寫作的困難在於如何查詢相關佐證資料大學。若非有可檢索的《四庫全書》電子版,我無法迅速找到相關資料。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花費了一些時間才確定哪些術語與本書研究相關。在宋代,人們對各種以娛樂他人為業的女性的稱謂有很多且五花八門,因此,對我而言,確定需要檢索哪些術語是一個逐漸學習的過程。

《閨思》的英文版出版於2013年大學,深受學界好評,轉眼近十年過去了,您現在回頭看這本書,是否有一些新的認識或者想法?

柏文莉:儘管《閨思》英文版已經出版多年,我現在仍然認為其基本論點是成立的,現在也沒有要大改的想法大學。透過本書,我希望讀者能夠更好地理解宋代男人與其妾侍之間的情感糾葛,但我不確定書中提供的佐證資料是否足夠豐富,能支撐起我所闡述的觀點。

您在《閨思》中指出大學,宋元時期妾的“家庭化”,特別是強調其作為母親的角色,淡化了妾的情色內涵,那麼,妾的這種“家庭化”形象在明清時期是否沿著這條路徑繼續前進,還是又發生了變化?

柏文莉:我目前還沒有透過原始史料對明清的妾進行過研究,因此無法深入探討這一時期妾的角色變化大學。我的大致印象是,自宋朝以後,妾的“家庭化”(domestication)現象才愈發明顯。例如,我注意到,明清時人越來越期望妾在男主人去世後依然留在家中,並且像妻子一樣守貞——而這些現象在宋朝並不常見。不過,我必須做更多的研究才能對此給出確切的判斷。此外,我還要強調,儘管妾逐漸“家庭化”,但男人純粹沉迷於妾的美色之中無法自拔的現象從未真正消失過。所謂妾家庭化的話語,只是人們為了讓妾自身的這種聲色吸引力變得不那麼明顯,對家庭穩定性的威脅變得更小而已。

本書透過妓妾來反映宋元時期的性別與社會轉變,可能由於史料所限,書中討論的女性幾乎都出現在士大夫階層的家庭中大學。請問這一時期的平民百姓家庭是否受到這種社會轉變的影響?

柏文莉:我希望我們能更多地瞭解宋朝普通家庭的情況,但相關佐證資料實在太少了,而且我不認為我們可以真正瞭解宋朝普通人的生活態度和習俗大學。如果你看一下南宋理學大儒朱熹在地方任職時針對一些情況發出的抱怨,就會發現宋朝普通人的性觀念似乎與精英階層的觀念大相徑庭!

宋元時期的女性史研究一直頗受海外學界重視大學,除了您的這部著作外,像伊沛霞(Patricia Ebrey)、柏清韻(Bettine Birge)等學者都出版過優秀的學術成果,您能否簡單介紹一下近些年來歐美漢學家關於宋元時期女性史研究的一些新進展?

柏文莉:最近幾年間,許多海外年輕學者在宋代女性研究上取得了非常矚目的成果大學。其中有兩本書值得特別關注,它們分別是許曼2016年出版的《跨越門閭》(Crossing the Gate),該書挖掘了大量關於宋代福建女性的證據。程曉文2021年出版的《神、魔、亂:宋代的無夫之婦》(Divine, Demonic, and Disordered: Women Without Men in Song Dynasty China),該書非常有意思地使用了許多醫學資料和宗教方面的材料,讓讀者瞭解到宋人對家庭體系之外女性的態度。

《閨思》英文版的讀者物件主要是英語世界的讀者大學,如今該書中譯本即將出版,面對廣大中文讀者,您有什麼要提醒讀者們在閱讀中需要注意的問題?

柏文莉:我希望讀者能從《閨思》一書中體會到兩三個主要觀點大學。一是宋代的社會生活並未被程朱理學或道學的道德戒律所主導。這些思想雖然被宋人闡述,但並未真正影響大多數士人精英。相反,無論是在家中還是家庭之外,女樂是宋人社會生活的核心特徵——而且由於宋代的經濟增長和相關交易的頻繁,女樂這種娛樂活動變得越來越普遍。事實上,我在此處要強調的另一個非常重要的觀點是,朱熹對其所認可的家庭生活的論述,在一定程度上是對因娛樂性妾侍氾濫而導致的家庭不穩定的一種回應。最後,這兩種發展中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是宋人社會地位的流動性。女樂可以(並且確實)最終能夠獲得封號,併成為孝子賢孫們祭祀和銘記的祖先。

最後大學,您方便透露一下您目前的研究內容及未來的研究計劃嗎?

柏文莉:過去幾年裡,我做了幾個不同的小課題大學。但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我對唐宋時期的門客現象以及其他形式的恩主和被庇護人之間的關係非常感興趣,正在逐步研究與該主題相關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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