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美食家

如今,每當我獨自前往一家餐廳,入座後以臂肘輕輕撐住桌面,視線慢慢掠過空間中各處樣貌時,腦中常會浮現起中學的一段記憶美食

那時候,因為實在無法忍受於學校食堂份飯的難食與簡陋,我開始嘗試到學校附近的小餐廳中覓食美食。最開始會找幾位關係不錯的同學一同前往,日子多了,同行者紛紛礙於預算有限返回食堂。而零花錢有限的我也不得不跟家長編排一些虛構的理由去支撐這習慣——由此在心中生成的罪惡感,與吃到和食堂相比十分美味的食物獲得的愉悅感,連同一個人用餐引發的孤獨感,三種微妙感覺如同鞭炮引線上的火星般在我的腦海中一路移動到了今日。此時想到那時,它們仍會短暫地回來。

童年已然變得亦真亦幻,但每個中午自行用餐的那一個多小時,無疑成了我在單純的學校生活中鑿開的一段段特別的時光美食。能去的餐廳加起來大概不到十家,我會仔細考量每張選單上每一道菜,很多菜是陌生的,很多做法是聞所未聞的,我便分日依次點單一探究竟。罪惡和孤單的感覺,漸漸凝固成一片廣袤如悲傷的情愫,但在無人打擾的專注中自由選擇,品味食物,又怎麼都換來了被滿足的幸福時光。當一個人被同一種方式長久滿足後,心裡就會浮現出類似哲學的自我意識,後來,我終於得出了一個宛如廢話的結論——每道菜都是很不同的。

悲傷美食家

那不是不同顏色外立面的建築間的不同,更像是建築、紙飛機、藍天之間的根本性不同,只有它們搭配一起,一顆心才有翱翔的條件,哪怕是在逼仄的外部環境之中,天空總是無垠的美食

當各張選單上已不存疑問的時候,我就轉而開始琢磨起每天該怎麼點菜才能搭配合理,吃得更精彩美食。很快,除了新鮮、特製、美味,我逐漸體會到想成全一餐美好,最關鍵的一個因素就是“豐富”。可以說,如果每個讓我專心思考食物的空間,都化作了隱秘的龍場,豐富,即是我在當年悟到的終極之事。

從此,我好像對生活裡出現的各種有關吃的內容都有了不同的感覺美食。同學聊到食物時,我覺得他們在說笑話;長輩說吃時,我彷彿在與一些東西隔空擊掌;電視裡播放美食節目時,我判斷導演肯定外行——即使有的菜我也不懂,但那只是幾支花朵,不是整座園林。記得最早看魯山人的書,寫到上班那段時間,他為了午餐自帶的豆腐,搭配了一件昂貴的刻花紅玻璃古董器皿。作者描述這些,明顯要表現自己格調高雅。但我只關注到這午餐實在太過寒酸,雖然不重視器皿只在意口味是粗糙的象徵,但反其道而行之同樣是一種失衡。這種午餐不僅無法證明他對美食的造詣,在我心裡反而將他落了下乘。

展開全文

悲傷美食家

迄今為止,我也無法接受用簡單一碗麵條解決掉一餐飯,即使那是世上最美味的麵條美食。功能性地吃吃無可厚非,但即使抱有一絲驕傲地分享,都是令我無法頷首之事。大學時我也常常去食堂點餐,一個人每次都會往返多個視窗點四五份菜品,冷菜、前菜、主菜、主食、甜品一個不落;和朋友外食哪怕只兩個人,我也會用同樣的標準決定選單,大多數朋友都無法理解我的欲求,我也不知如何表達清楚,只能主動請客,並重復一個那時經常的說法“立體”——這是自己用模糊的感覺總結出的詞語。我就是很想每餐飯都吃得面面俱到,不同菜品像立交橋一樣層次分明。清楚記得,不久後接觸到精緻餐廳(Fine Dining)長流程的選單,我心中立時生成了相見恨晚之感,如千里尋她,默契得令人感動。

在我來看,這世界上的很多人每天都吃著非常粗糙單調的食物聊以度日卻全不自知美食。他們沒意識到有限的胃口是上天最好的恩賜,應該好好尊重,而非隨心湊合地填滿,日日往復。要知道,這和每個人的經濟條件是沒有任何關係的。好比飛機餐就是個極好的例子——一直堅定認為,只要對美食有絲毫講究的人,就不可能正視任何一份飛機餐,無論它來自哪個等級的艙位和航空公司——飛機上無法生明火,但凡是飛機餐就一定是被提前批次生產的粗糙之物,更不要說飛機上的氣壓根本不適合用餐。有些人平日看似生活精緻,對食物相當挑剔,一上了飛機卻大吃特吃,直接暴露了自己其實只是湊合的專家。

悲傷美食家

很多人從小都沒機會繞過父母的飲食偏好,認真考慮自己每天應該吃點什麼美食。不管出身何等家庭,這樣的自主權都很是難以獲得,就像無數在成長階段沒法獲得的權力。因此,除非天賦異稟或後天奇遇,這些人到了真正需要選擇食物的年齡時,都還沒能鍛煉出“吃飯的能力”——人的各種感受都只會因為被激發而充盈,就像從不談戀愛的人很難多情,從不讀故事的人很難心思敏感,從不自卑的人很難具備同理心,感受的水池就是需要一直灌溉才能滿溢。吃這件事情並不例外,如果沒有在塑造觀念的年齡好好感受過食物的魅力,對於食物的理解便只能遵循於原始的食慾和狹窄的經歷了,和與人生中第一個遇到的同齡異性直接結婚沒有什麼不同。

也可以說,這個世界根本而言僅有兩種人——“記者”和“作家”美食。記者複述,作家創造。而這個世界上人們愛做的事也就兩種——追求好物,和追求極致的體驗。要知道,會複述的記者長於跟隨,於是常常會把生命的熱情放在追求好物上,因為那些明擺著的好物,最容易變為被趨之若鶩的標的;反之作家長於創造,反推感受必相對豐盈,就會被極致的體驗所吸引。

悲傷美食家

在美食的世界裡,那些執著於尋覓雪地上清晰的腳步,去往名店熱店,不猶豫地點著招牌菜,不排斥飛機餐的,是記者一樣的人物;想方設法提升體驗的銳度,看到人群密集處便心生牴觸的,才是作家美食

兩者之間無關上下,沒有好壞美食。而作為“作家”(本文的作家當然和寫字無關)範疇裡也站在更遠離記者那邊的人,我恰恰最能懂得極致體驗背後痛苦的所在。比如,十年多前首次拜訪東京的松川之前,鑑於對這家餐廳非常期待,我連續三天都沒有入口任何食物,就是為了讓身體保持高敏感的狀態,即使那時我對於和食已有充分的經驗。這就典型是在用身體的隱忍去交換極致的體驗。

悲傷美食家

別說松川,這類方式可謂完全貫穿在我的日常生活裡美食。酷熱天氣時外出跑步,回家後不管再口渴難耐,我也肯定不會立刻喝水。好好去洗澡換衣,屋內調到合適溫度,坐在舒適沙發上調到想看的節目,我才會擰開水的瓶蓋,獲得幾口極度的舒適。這樣一次微小的體驗對我絕對美妙過了見證世界盡頭瑰異的絕景。同理,從小無論再餓,我也不可能用任何稍微不想吃的食物墊墊腸胃,飢一頓飽一頓的方式來催生更好的用餐體驗,倒是常態。

也因為如此,最早去到精緻餐廳後,我很快就開始在意起食物以外,餐廳在各個方向是否展現了優美的和諧,只有邏輯到位——就似洗澡、換衣、溫度、沙發、節目、足夠的口渴、想喝的水——它們同時具備,感知才能被拉到高峰美食。因此看到不明就裡的人說起餐廳,表示“好吃才最重要”,在我眼裡那只是一回家就狂灌水解渴的人而已。也是看體育比賽只看集錦,聽協奏曲只聽其中一分鐘高潮段落的,“記者”而已。

悲傷美食家

有幾年我常去書店尋找一種書——表述自己在各種餐廳獲得的整體用餐體驗的書美食。就這麼簡單的需求,去遍各國各種書店,能找到的竟不超過五本,百分之九十九的美食作者只將眼光聚焦在具體的食物上。故而就能理解,無論是書籍、紀錄片、網路的推送,都是在將這種普世的思維傾向不斷延續著。

在大多人的認知裡,精緻餐廳與非精緻餐廳好像可以涇渭分明地區別開來,界限不過是擺盤風格、價位、選單方式(主推套餐或主推單點)等等美食。但莫要忘記,這幾點不過是餐廳主人能夠隨心決定的事情,既能隨心決定,就不可能通向任何有意義的本質。好比明天我註冊一個服裝品牌將價位設定為迪奧同級,別人也不可能把它視為奢侈品。精緻餐飲同樣無法、也不該被任何表象的形式所通向,而是一種超越平庸的必然存在。學鋼琴不會一輩子只彈拜厄,肯定要往巴赫和拉威爾的作品前進。要是說非精緻餐飲是餐廳的初級形態,精緻餐廳就是更為細膩、精煉、平衡的餐廳,可以禁得起更宏觀審視的餐廳。

悲傷美食家

就因為大部分人對於美食連宏觀思維都沒——別說書店裡在意“餐廳”的作者寥若晨星,很多名聲在外的美食家也只會形容某食材多特別,某碗飯多好吃,某盤炒菜多令人朝思暮想——更遑論平日和美食距離很遠的普通食客了美食。所以,從底子上他們就是不適合真正的精緻餐廳的。二十級的角色打不了六十級的關卡,區別只是遊戲裡會立刻掛掉,現實中會覺得吃得不夠過癮。

如今時代,餐廳和美食這東西,基本已經淪為了世界上最沒尊嚴、收穫最少敬畏、最常被隨意指點的事物美食。音樂外行往往不敢大肆批評古典樂枯燥冗長,還是抖音上的神曲旋律好聽;藝術外行面對抽象畫或許會開一句“我也能畫”的玩笑,可內心也會隱隱認定其中自有玄機——儘管在任何一個行業,山谷與山頂的人看彼此都是渺小的,都難以互相理解,可至少大部分情況下前者不會那樣自信地輕視後者,除了美食和餐廳領域。

造成這一點的核心原因是,吃飯這件事真的太過日常了,每個人的心中都抓著自己曾經得到的“美味記憶”不放手,即使那隻來自於家裡見不得人的粗糙飯菜,也同樣可以滋養信心美食。誰妄圖挑戰這一點信心,祭出“美食是主觀的”這說法去反駁就已足夠,反正無法量化的事情定不了成敗。殊不知比起音樂和藝術,品鑑美食的門檻存在更高的可能。

悲傷美食家

當然,普通食客中,還是存在一小部分心願在美食世界中不斷成長的人美食。只可惜他們往往不具備自己探索與分析的能力,於是總在藉助美食媒體(平臺、博主、所謂的行業領袖、所謂的美食家)輸出的內容來選擇方向。但是,餐飲這行業的特殊性就註定了,極高比例的美食媒體不可能提供靠譜的指引。這裡的特殊性,指人際往來與產品高度融合的天然行業屬性。比如影視圈中,一個人可以拜託要好的行業前輩提攜自家孩子,就算後者的專業能力尚且不足,進入行業後還是能在更好資源下得到常人難有的鍛鍊與視野。換言之,外行人是靠人情(或其他利益)來換取提攜。但美食圈就完全不同了,具有曝光量的媒體與餐廳建立關係,很多時候只為幾餐免費的飯而已,也就是說,餐廳的產品成為了媒體需求的最大資源。用過餐後,沒有付費又獲得了足夠表面尊重和採編內容的他們當然會對食物大為讚賞。要知道國內大多美食媒體,本身很可能只是剛好從事此行,反正誰也不排斥食物,幹就是了。他們對美食不過路人水平,對餐廳更沒能力提供任何專業建議——兩者之間的這種交換模式,只會讓媒體在輸出內容上沒有什麼下限。批評不常做,讚美無價值。如果一個媒體連付費的能力都沒,終日將身心耽擱在各種局中,絞盡腦汁怎麼輸出內容才能討好餐廳主人,對美食的認知只會被早早銬上枷鎖。反過來,餐廳方因為食免費飯者頻繁的誇獎而逐漸迷失自我,建立起虛妄的信心城池,以至於越做越差的例子也比比皆是。

悲傷美食家

從這角度來看,習慣參考美食媒體的食客們是相當不容易的美食。就此,我在這裡提供一個很簡單的判定:如果一個媒體在表達其吃到的菜品有多麼獨特和特別,側面表達用餐前“打招呼”的意義,該媒體就是不需懷疑的水貨。因為他們根本不會想得到,好餐廳之所以好,其中一定包含一個原因:它的主廚是可以穩定高水準發揮的人。一如一流的歌手每次演出都會表現不錯,鮮少失誤,更不會在和好友KTV聚會時才祭出最高唱功。如果一個人覺得某位主廚面對自己表現出了明顯高出一籌的料理水準,只能證明這人對食物一竅不通,或這家餐廳非常平庸。

其實不僅是媒體,一些並未獲得很多關注,但食歷的確豐富,看上去更像想象中美食家的人,同樣很難逃開“獨特”對自己的魅惑美食。我從很久前接觸這個圈子,見聞過的愛好者沒有一千也有幾百,其中不乏頂級餐廳踏遍的人,對各種美食派系爛熟於心的人,乃至還有每日必去兩家名店,多年從不間斷,自己婚禮那日都不例外的人......遺憾的是,其中很多人明明已經擁有無雙的閱歷,卻仍舊特別執著於“受到關愛和照顧”“特別菜品”“與主廚的惺惺相惜”。除此以外,他們就實在說不出什麼東西了,很像遊了一輩子泳仍停留在一米二池的人。這種人並沒有覺悟到,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得到了優待,那只是餐廳的待客本事,而不是平凡的你真的有任何過人之處。不過想想也可理解,從最初開始,他們就只是把拜訪餐廳當作獲得社會化認可的一種手段,彌補內心得愛不足的一種慰藉,或者解除生命空虛的最大倚仗。量變有時不僅不會帶來質變,反而會將質,夯實得更為深透。

悲傷美食家

不得不說,面向淌著水珠的盥洗鏡,我也看到了同樣被夯實的“質”,不,比起他們,我的更多、更廣,甚至洞穿了葳蕤的草坪,破掉土壤層,向地心的方向一路進軍了美食。我還記得現在已無跡可尋的某家餐廳,斑駁的淺木色桌面上折射了正午的光芒,抑或是夏日碰觸到手掌的那張溼潤涼爽的餐布。在返回學校的途中,我有時會聽見遙遠處傳來隱約的鈴響,那時的我還不會說自己不喜歡菜市場,不喜歡做飯,更不會說,一些別人熱衷的事情對我好像恥辱,別人認定的不堪對我卻如同玫瑰。我還活得像個小提琴手,而不是王子或者野狗。風吹得一簇簇,昨天下過的雨早就乾涸了。

對了,雞豆花是什麼味道,口袋裡的零錢還足夠明天中午試一試嗎美食。應該還好,因為我們又要交學雜費了。

撰文&攝影 KaKa

本站內容來自使用者投稿,如果侵犯了您的權利,請與我們聯絡刪除。聯絡郵箱:[email protected]

本文連結://www.sdhbcy.com/tags-%E6%B2%99%E5%A5%8E%E7%88%BE.html

🌐 /